第一百三十二章 中途岛的回旋镖
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马绍尔群岛以北,六点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云层很厚,但东边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铺满了海面,金色的,暖暖的。美军的舰队正在往西开,航母甲板上的地勤人员正在给飞机挂弹。炸弹是灰色的,鱼雷是白色的,引信是黄铜色的。有人哼着歌,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抽烟。没有人紧张。情报说日本人的主力舰队在莱特湾,两千公里以外的地方。马绍尔只有一些岸基飞机,已经被打光了。今天的工作就是炸岛,炸完了送陆战队上去,打完了回家。没有人觉得会出什么事。
六点整,日本航母放飞了第一波攻击机群。
翔鹤、瑞鹤、飞鹰、隼鹰、龙凤、千岁、千代田、龙骧、瑞凤。九艘航母的甲板上,引擎声震耳欲聋。九九式舰爆排在最前面,后面是九七式舰攻,零式战斗机在最后。地勤人员挥着绿色的旗子,一架接一架地弹射出去。一百二十架九九式舰爆。六十架九七式舰攻。六十架零式战斗机。总计二百四十架。这是日本海军最后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第一架飞机起飞的时候,飞行长看了一眼手表。六点整。最后一架飞机离开甲板的时候,六点十分。没有等,没有犹豫,没有留预备队。全部放出去。不等第一波回来,第二波已经在挂弹了。这是孤注一掷。要么把美军的航母全部炸沉,要么——没有要么了。
二百四十架飞机在舰队上空编队,绕了一圈,然后往南飞。高度很低,只有两百米。几乎是贴着海面飞。引擎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轰轰轰的,像远处的雷。海水被气流划开,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一条条路。路往南,往美军的舰队去。
日军侦察机被击落之前发回的那份电报,是日军手里最后一张牌。上面写得很清楚——美军舰队的位置、航向、航速。九九式舰爆的飞行员在起飞之前都看过那张纸。有人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有人看了一眼就扔了,有人把它塞进飞行帽的夹层里。他们知道,那张纸上的数字,就是今天要去的地方。
六点十二分,美军“企业”号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光点。不是几个,是几百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鸟。雷达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抓起电话。
“大型机群从东北方接近。距离六十公里。高度——无法确认。数量——无法确认。很多。”
值班军官接过电话,问了一句:“是友军吗?”雷达兵没有回答。他知道不是友军。友军的飞机不会从东北方来。东北方是海,是空,是日本人可能在的地方。
警报声在“企业”号的甲板上响起来的时候,地勤人员正在给最后一架飞机挂弹。炸弹已经挂好了,引信还没有拧。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是蓝的,有云,白的,厚厚的,像棉花。什么都没有。
“飞机来了!敌机来了!”
喊声从舰桥上传下来,从雷达室里传出来,从每个人的嘴里传出来。甲板上乱了。有人扔下手里的工具往舱里跑,有人推着炸弹车往升降机冲,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飞行员从待命室里冲出来,往自己的飞机跑。但来不及了。飞机还没有加油,子弹还没有装填,引擎还是冷的。从警报响起到飞机起飞,最快也要十五分钟。他们没有十五分钟了。
六点十四分。云层裂开了。
二百四十架飞机从两百米的高度同时拉起来,引擎全开,轰鸣声盖过了一切。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那些银白色的机翼上,照在那些红色的日之丸上,照在那些挂载在机腹下面的黑色的炸弹上。美军甲板上的水兵抬起头,看见了那片云。云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飞机,像一群从巢里飞出来的蜂,遮住了一小片天。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跪下来,有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九九式舰爆爬升到四千米,在云层上面转了一圈,然后机头一沉,往下栽。一百二十架,同时俯冲。引擎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了尖啸,像一百二十个人同时在尖叫。从四千米到投弹高度,二十秒。美军的高射炮在六点十六分开火了。二十毫米,四十毫米,一百二十七毫米。炮弹在空中炸开,黑色的烟团一朵一朵的,像云,像花,像那些在太平洋上飘了三年、永远落不下来的东西。但雷达引导需要三十秒才能锁定目标。九九式舰爆从四千米到投弹高度,只需要二十秒。
领头的九九式舰爆对准了“企业”号。那个长方形的甲板在瞄准镜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趴在地上。飞行员把手指放在投弹钮上,等。等那个十字线的中心压住甲板的正中间。压住了。他按下去。
炸弹脱离挂架的时候,飞机猛地轻了一下。他拉起操纵杆,机头往上抬,几乎是贴着“企业”号的舰岛擦过去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炸弹落在甲板上,穿透了木板,穿透了机库甲板,在机库里面炸了。火从炸开的洞里涌出来,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烟。甲板上的飞机被气浪掀翻,有的滑进海里,有的翻了个跟头扣在甲板上,有的直接炸了。油箱被点燃,汽油流出来,在甲板上烧成一条一条的火河。
六点二十分。三枚炸弹命中了“企业”号的甲板。机库大火,升降机卡死,飞行甲板被炸出三个大洞。舰长在舰桥里被气浪掀倒,额头磕在铁壁上,血顺着脸往下流。他抓住栏杆站起来,看见第二波俯冲轰炸机正在往下栽。
六点二十一分。“埃塞克斯”号被两枚炸弹命中。一枚穿透了飞行甲板,在机库里面炸了。另一枚落在舰岛上,把雷达天线炸飞了。舰桥里全是烟,看不清东西。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捂着耳朵叫,有人被压在翻倒的设备下面。
六点二十二分。“约克城”号被两枚炸弹命中。机库大火,火势从机库蔓延到弹药库,弹药库的温度在飙升。损管队长带着人冲进去,用消防水龙带往弹药库门上浇水。水是凉的,铁是烫的,水浇上去的时候嘶嘶地响,冒白汽。
六点二十三分。“无畏”号被一枚炸弹和一条鱼雷命中。炸弹炸穿了飞行甲板,鱼雷在左舷水线以下撕开了一个大洞。海水灌进去,船开始往左倾。
六点二十四分。“贝劳伍德”号被两枚炸弹和一条鱼雷命中。独立级的船太小了,扛不住。两枚炸弹把飞行甲板炸穿了,鱼雷在舰体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海水从口子里涌进去,船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舰首翘起来,舰尾往下沉。有人从甲板上跳进海里,有人被爆炸的气浪掀到空中,有人还在机库里面,跟着船一起往下沉。
六点二十五分。“考彭斯”号被两枚炸弹命中。飞行甲板全毁,从舰首到舰尾,整个甲板都被炸翻了。木板翘起来,铁皮卷起来,飞机被炸成碎片。
六点二十六分。“蒙特雷”号被一枚炸弹和一条鱼雷命中。船开始倾斜,左舷低,右舷高。水兵们在甲板上站不稳,有人滑进海里。
六点二十七分。“卡伯特”号被一枚炸弹命中。甲板被炸开一个洞,但船还能开。
六点二十八分。“邦克山”号被一枚炸弹命中。甲板受损,但不严重。她在最外围,只有一架舰爆突破防线找到了她。
六点二十九分。“卡萨布兰卡”号护航航母被一枚炸弹和一条鱼雷命中。护航航母是商船改的,铁皮薄得像纸。炸弹穿透了飞行甲板,在机库里面炸了。鱼雷在舰体中间撕开了一个大洞。船在两分钟之内就沉了。
六点三十分。“利斯康姆湾”号被一枚炸弹命中,甲板大火。
六点三十一分。“圣洛”号被一条鱼雷命中,舰体进水。
六点三十二分。“甘比尔湾”号被一枚炸弹命中,轻伤。
六点三十五分。最后一架九九式舰爆拉起机头,往北飞。它的炸弹已经扔完了,子弹也打光了。它身后的海面上,浓烟升得很高,黑色的,很粗,像一根柱子,顶着天。烟柱下面,是那些还在燃烧的船。
“企业”号在烧。“埃塞克斯”号在烧。“约克城”号在烧。“无畏”号在烧。“贝劳伍德”号在沉。“考彭斯”号在烧。“蒙特雷”号在倾斜。“卡伯特”号在冒烟。“邦克山”号在救火。“卡萨布兰卡”号已经看不见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油污和几块碎片。“利斯康姆湾”号的甲板上一片火海。“圣洛”号的舰尾已经沉到水里了。“甘比尔湾”号的甲板上停着一架被炸碎的地狱猫,机翼上还画着“Felix the Cat”的徽章。
六点四十分。斯普鲁恩斯站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舰桥上,看着那片海。他的手里攥着一份还没有写完的报告,笔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滚到栏杆边上,停住了。他没有捡。
他看着“企业”号在烧。那艘从一九四一年就开始打的船,打了两年多,从中途岛到瓜岛,从瓜岛到东所罗门,从东所罗门到圣克鲁斯,中过炸弹,中过鱼雷,被重创过,被修复过,每一次都活下来了。现在它在烧。火从机库的破洞里往外舔,把甲板上的飞机一架一架地烧成铁架子。他看着“埃塞克斯”号在烧,那艘刚下水半年的新船,第一次出战,舰岛被炸飞了一半,雷达天线耷拉着,像一个被打断了脖子的人。他看着“约克城”号在烧,那艘用这个名字的第二艘船,第一艘在中途岛沉了,这一艘也快了。他看着“贝劳伍德”号在沉。舰首已经翘到天上去了,螺旋桨还在转,把海水搅成白色的泡沫。船在往下滑,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泥里走,走不动了,但还是不想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某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他想起中途岛。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也是在早上,也是在航母上。他的舰队——那时候他还不是第五舰队的司令,他是斯普鲁恩斯少将,带着第十六特混舰队,在企业号的舰桥里站着。那天早上,他的侦察机发现了日本人的航母,他的俯冲轰炸机飞过去,把赤城、加贺、苍龙、飞龙一艘一艘地炸沉。那天早上,他也是站在舰桥里,看着海面上冒烟。但那时的烟是日本人的船在烧。现在的烟是他的船。
“长官——”
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很轻,像怕吓到他。他没有回头。
“统计出来了。”
“念。”
参谋的声音在抖。“企业号重创,埃塞克斯号重创,约克城号重创,无畏号重创,贝劳伍德号沉没,考彭斯号重创,蒙特雷号重创,卡伯特号轻伤,邦克山号轻伤。护航航母——卡萨布兰卡号沉没,利斯康姆湾号重创,圣洛号重创,甘比尔湾号轻伤,其余四艘完好。舰载机损失——约一百五十架被炸毁在甲板上。”
斯普鲁恩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数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那句话从中途岛的那天就在他脑子里,藏了两年,一直没有出来。现在出来了。
“这是中途岛……我们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参谋没有听清。“长官?”
斯普鲁恩斯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上那些烟柱,黑色的,很粗,顶着天。他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船,看着那些在海里游泳的人,看着那些从甲板上被炸飞的、还在冒烟的碎片。他想起南云忠一。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南云站在赤城号的舰桥里,看着自己的飞机一架一架地被炸毁在甲板上。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船在烧,看着自己的人在海里游,看着自己的仗在输?他那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完了。
“长官,日军飞机正在返航。我们还有战斗机在空中。要不要追击?”
斯普鲁恩斯转过身,看着那个参谋。参谋很年轻,二十五六岁,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人在黑暗里、看不见路、但还在走时的光。斯普鲁恩斯看着他,忽然想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要掉下去时的笑。
“追击?”他重复了一遍。“拿什么追击?我们的飞机都在甲板上烧了。我们的航母都在冒烟。我们的舰队——”他没有说下去。他看着海面。海面上有很多船,还在走,还在开,还在冒着烟。但那些船已经不是一支舰队了。是一群被打残了、烧坏了、还在漂着的东西。
六点四十分。马绍尔群岛以北四十海里,日军舰队。
高柳站在大和号的舰桥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从航母舰队转发来的,是攻击机群的战报。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看数字,第二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是想记住它们。
“美军航母企业号重创,埃塞克斯号重创,约克城号重创,无畏号重创,轻型航母贝劳伍德号沉没,考彭斯号重创,蒙特雷号重创。护航航母三艘沉没,两艘重创,一艘轻伤。舰载机约一百五十架被炸毁。”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浪纹在晨光里像真的在流动。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她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手里攥着那封电报,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
“大和,”他说,“赢了。第一波,赢了。”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是马绍尔,那里是美军的舰队,那里是那些还在冒烟的船。
命运的五分钟,现在,站在了另一边。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