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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马绍尔的铁与火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三十一章 马绍尔的铁与火

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马绍尔群岛,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很厚,太阳被挡在后面,只在云的边缘镶了一道金边,细细的,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画完了就搁下了笔,再也没有回来。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像一个睡着的人,呼吸很慢,很轻,不知道噩梦要来了。

美军第五舰队的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巡洋舰上,斯普鲁恩斯站在舰桥里,手里攥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黑的,他加了糖,但没有加奶。糖在杯底没有化完,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会有点甜。他看着前方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灰色的、模糊的、还没有被阳光照亮的浪。

“几点?”他问。

“五点整,长官。”

斯普鲁恩斯点了点头。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叮。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开始吧。”

命令从“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信号灯里传出去,一闪一闪的,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萤火虫。几秒钟之内,整个舰队都活了。

八艘快速战列舰同时开火。北卡罗来纳、华盛顿、南达科他、马萨诸塞、印第安纳、阿拉巴马、依阿华、新泽西。四百零六毫米的主炮,一发炮弹一吨多重,从二十公里外飞过来,速度比声音还快。落下来的时候,不是“咚”的一声,是“嘶——”的一声,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水里。然后炸了。

火从弹坑里涌出来,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烟和白色的沙。沙被炸到天上,落下来的时候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椰子树被连根拔起,倒在战壕里,倒在铁丝网上,倒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穿上鞋的日本士兵身上。

夸贾林环礁是主要目标。美军的情报说,这里有日军构筑的坚固工事——混凝土碉堡、地下掩体、炮兵阵地。情报是对的。但这些工事在四百零六毫米的炮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发炮弹落在碉堡顶上,两米厚的混凝土被砸穿,炮弹在碉堡里面炸了。里面的人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叫,是来不及叫。

舰炮打了二十分钟。然后停了。不是因为打完了,是航母上的飞机到了。

九艘航母——企业、埃塞克斯、约克城、无畏、邦克山、贝劳伍德、考彭斯、蒙特雷、卡伯特。甲板上,那些挂着对地炸弹的俯冲轰炸机和鱼雷机排成队,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引擎的声音很响,嗡嗡嗡的,像一群巨大的蜜蜂从头顶飞过去。飞行员们前一天晚上都收到了情报——“日军主力舰队在莱特湾避战,马绍尔只有岸基航空兵,约一百架飞机。”他们信了。没有人怀疑。情报是海军部发的,海军部的情报是从珍珠港转来的,珍珠港的情报是从华盛顿来的。华盛顿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问。

夸贾林环礁的机场上,日军第四航空战队的九十九架飞机停在跑道上。九十九架——零式战斗机、九九式舰爆、九七式舰攻。它们是马绍尔群岛唯一的空中力量。飞行员们在四点半就接到了警报,五点整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飞机旁边了。机械师在给飞机加油,地勤人员在挂炸弹,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等着命令。

命令是——起飞。迎战。

第一架零战滑出跑道的时候,第一发美军炮弹落在了机场边上。弹坑离跑道只有五十米,泥土和碎石被炸起来,打在机翼上,当当当的,像有人在敲铁皮。飞行员没有停。他把油门推到底,引擎发出尖锐的轰鸣,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来,轮子离地,飞起来了。

后面跟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美军舰炮的炮弹越来越密,落在跑道上,炸出一个一个的坑。第五架零战滑行的时候,前轮陷进弹坑里,机头栽下去,螺旋桨打在地上,断了。飞行员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他顾不上擦,转身往另一架飞机跑。第六架刚起飞,就被一发近失弹掀起的气浪拍回地面,机翼折了,机身翻了个跟头,扣在跑道边上,起火了。

九十九架飞机,最终起飞的有六十七架。

他们在空中编队,往东边飞。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刺得人睁不开眼。领队的指挥官叫田中,是个中佐,三十出头,脸很黑,眼睛很小。他往下看了一眼,夸贾林环礁已经在冒烟了。好几个地方在烧,黑烟升得很高,在晨风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像黑色的带子。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但他知道,美国人的飞机在那里。很多很多的美国人的飞机。

他猜对了。

美军航母上的雷达在五点十分就发现了日军飞机起飞的信号。不是一架两架,是几十架。斯普鲁恩斯收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第二块三明治。他放下三明治,擦了擦嘴。

“让战斗机起飞。全部。”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日军机群已经飞到了一百公里外。

美军的战斗机在五点三刻升空。F6F地狱猫,一架接一架地从航母的甲板上弹射出去。地狱猫比零战大,比零战重,比零战快。发动机功率两千匹,是零战的两倍。装甲比零战厚,火力比零战猛。六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一分钟能打六千发子弹。零战只有两挺七点七毫米机枪和两门二十毫米机炮。火力差了三倍不止。

一百二十架地狱猫升空,分成六个中队,往西边飞。

六点整,双方在夸贾林环礁以东八十公里的地方相遇了。

地狱猫从六千米的高度俯冲下来,阳光在它们背后,日军飞行员抬头的时候,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第一轮攻击,十二架零战被打着火,往海里栽。飞行员没有跳伞,不是不想跳,是来不及。零战没有装甲,油箱没有自封装置,子弹打穿铝皮,打穿油箱,汽油漏出来,被一发曳光弹点燃,整个飞机就变成了一个火球。从着火到坠海,不到十秒。

田中的耳机里全是喊叫声。有人在叫“右转”,有人在叫“散开”,有人在叫“妈妈”。他关掉了无线电,把油门推到最大,迎着那些俯冲下来的地狱猫冲上去。他的零战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条银白色的鱼。他咬住一架地狱猫的尾巴,按下了射击钮。两门二十毫米机炮和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那架地狱猫的机翼上,铝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的骨架。但那架地狱猫没有起火,没有冒烟,只是晃了一下,然后加速,转弯,脱开了。地狱猫的装甲太厚了,零战的二十毫米炮弹打不穿。

田中没有追。他的燃料不多了。零战的航程比地狱猫短,挂上副油箱也飞不了多远。他转过头,往夸贾林的方向飞。他想回去,想降落,想加油,想挂弹,想再起飞。但他回不去了。

一架地狱猫咬住了他的尾巴。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穿座舱盖,打穿仪表盘,打穿他的腿,打穿他的肚子。他的手从操纵杆上滑下来,飞机开始往下栽。他看见海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蓝,越来越近。他想起出发之前,地勤给他塞了两个饭团。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在口袋里。现在那个饭团还在口袋里,压扁了,海苔碎了,米粒粘在布上。他想摸一下,但手抬不起来了。海扑上来,很凉,很咸,很黑。

空战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六十七架零战,被击落五十八架。剩下的九架逃回了夸贾林,在坑坑洼洼的跑道上强行降落。有的起落架折了,有的机翼拖在地上,有的直接冲出跑道,栽进旁边的树林里。能再飞的,一架都没有。美军损失了十一架地狱猫。飞行员跳伞了,被驱逐舰捞起来,喝了热咖啡,换了干净衣服,第二天又能飞了。

六点三刻,美军的侦察机发回报告——“夸贾林环礁机场已被摧毁。日军飞机损失约六十架。残余飞机已丧失作战能力。”

斯普鲁恩斯收到报告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一杯。他看着海图,手指在马绍尔群岛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通知各舰,登陆部队按计划推进。”

他不知道的是,在夸贾林环礁以北四十海里的地方,有一架日军侦察机正在往南飞。不是从夸贾林起飞的,是从航母上起飞的。

那架侦察机在五点五十分就起飞了。比美军的空袭早了十分钟。它没有去夸贾林,而是往东南方向飞,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美军的主攻方向。飞行员是个年轻的一等飞行兵曹,叫山本——不是那个山本,只是一个姓山本的普通人。他飞得很低,离海面只有两百米。这样能避开美军的雷达。他知道被发现就是死。但他还是要飞。

六点十分,他看见了。海面上有很多船。很多很多的船。他数不清。那些船从东边往西边开,排成很长的队形,像一条灰色的蛇。中间是那些大的,平的,没有烟囱的——是航母。旁边是那些小的,尖的,跑得快的——是驱逐舰。再外围是那些大的,有炮塔的,有烟囱的——是战列舰。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然后在电报键上按出了一串数字。

“发现敌主力舰队。位置:东经一六八度,北纬九度。兵力:航母九艘,战列舰八艘,巡洋舰及驱逐舰数十艘。航向:西。航速:十五节。”

他发了一遍。又发了一遍。又发了一遍。然后他关掉电台,把油门推到最大,想掉头往北飞。他还没有飞出美军的警戒圈,雷达已经发现了他。两架地狱猫从云层里钻出来,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他看见了它们。银白色的,翅膀上有蓝色的星。他没有躲,没有转弯,没有加速。他知道跑不掉。他只是把飞机的高度再降低了一点,低到几乎贴着海面。他想起出发之前,长官对他说的话——“找到美军舰队,发报,然后回来。”他没有回来。他回不来了。地狱猫的机枪响了,六挺,十二点七毫米。子弹打穿机翼,打穿座舱,打穿他的后背。他的手从操纵杆上滑下来,飞机栽进海里。水花很大,白色的,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溅起来,像一朵花。花开了,又谢了。海面又平了。

美军航母的舰桥上,有人看见了那架飞机栽进海里的水花。有人看见了,但没有人多想。那只是一架侦察机,从夸贾林起飞的,被击落了。岛上的日军在死之前放出了最后一架飞机,发了一封绝望的电报,然后死了。很正常。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知道,那封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在它被击落之前,已经发出去了。

在夸贾林环礁以北四十海里的地方,九艘日本航母上,电报机同时响了。收报员把电文译出来,交给舰长。舰长看了,交给参谋长。参谋长看了,交给司令官。司令官看了,没有说话。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在海面上,金色的,亮亮的。他看着那片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是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光时的那个表情。那光不是出口,是战场。但他还是要走。

命令从旗舰传出去。不是用电报,是用信号灯。黄色的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几秒钟之内,整个舰队都活了。

九艘航母同时加速。锅炉烧起来,蒸汽压力升上去,螺旋桨转起来。舰首劈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向两边分开,像两扇门被推开。翔鹤、瑞鹤、飞鹰、隼鹰、龙凤、千岁、千代田、龙骧、瑞凤。九艘,全部往南走。往马绍尔走。往美军的舰队走。往那张网的中间走。

大和号上,高柳站在舰桥里。他的手里攥着一份电文,是从侦察机发回来的那份。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九艘航母,八艘战列舰,几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美军第五舰队,全部在这里。全部往马绍尔开。全部往他的炮口底下开。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浪纹在晨光里像真的在流动。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

“大和,”他说,“要打了。”

她没有回头。“嗯。”

“怕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是马绍尔,那里是美军的舰队,那里是战场。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要打了。日本人要打了。美国人还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他们以为日本人在莱特湾。他们以为马绍尔只有一些飞机,一些兵,一些很快就会被打死的守军。他们不知道。”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们不知道,致远在这里。”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