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决战前夜
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七日,马绍尔群岛以北四十海里。
天还没亮。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点点灰白色,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灯,门关着,只从门缝里漏出一丝光。船在黑暗里走。大和号在最前面,后面是武藏,然后是长门、金刚、榛名、雾岛、比睿、扶桑、山城、伊势、日向。十一艘战列舰,排成两列纵队,像一群在深海里走了很久的鲸鱼。左边是航母。翔鹤、瑞鹤、飞鹰、隼鹰、龙凤、千岁、千代田、龙骧、瑞凤。九艘航母,散在战列舰的侧翼,周围跟着几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这是日本海军最后的力量。也是日本这个国家最后的力量。
高柳站在大和号的舰桥上,手里没有拿望远镜。不需要望远镜。他知道前面有什么。马绍尔群岛。美军的下一步目标。塔拉瓦之后,他们一定会来。一定会来。就像海浪一定会拍上沙滩,就像冬天一定会过去,就像饿了三天的人一定会找东西吃。他们一定会来。而他在等他们。整个联合舰队都在等他们。
三十二万吨的战列舰。十六万吨的航母。几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一万多人。日本最后的重油,三分之一,全部烧在这里了。三分之一。高柳想起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日本从南洋抢来的油,一大半被美国人的潜艇击沉在海上。剩下的那些,装在油罐里,藏在港口里,省着用,省着用,省到不能再省。现在把三分之一拿出来,烧在这片海上。烧完了,就没有了。就没有第二次了。
身后的舱门开了。一个勤务兵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碗碟——生鱼片,几片厚厚的金枪鱼,红红的,油亮亮的;咖喱饭,黄色的咖喱浇在白米饭上,冒着热气;寿司,海苔卷着醋饭,里面是黄瓜和腌萝卜。勤务兵把托盘放在桌上,低声说:“长官,早餐。”
高柳转过身,看了一眼。生鱼片切得很厚,不像东京的料亭里那种薄得透明的。是船上的做法,厚一点,吃起来顶饱。咖喱饭也是大锅熬的,不是那种用咖喱块慢慢炖的,是用咖喱粉、面粉、猪油搅出来的,稠稠的,咸咸的。他看了一眼,胃里动了一下。不是饿,是紧张。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其他人都吃了吗?”
“发了。但很多人吃不下。”
高柳点了点头。他走到桌前,坐下来,夹起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鱼肉是凉的,软的,没有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起一片,又咽下去了。第三片的时候,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不是鱼的味道,是铁的味道。他把筷子放下。
“收了吧。”
勤务兵看了看托盘上的东西。生鱼片还剩一半,咖喱饭一口没动,寿司还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长官——”
“收了吧。”高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勤务兵把托盘收走了。门关上了。舱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桌上那杯没有喝过的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海底的船。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一些,东边的那条灰白色的线变宽了,变成了浅蓝色。海还是黑的,但船能看见了。大和号的舰首劈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向两边分开,像两扇门被推开。浪花里有一条鱼跳了一下,银白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大和号的厨房做了生鱼片,做了咖喱饭,做了寿司。这是出海以来最好的一顿饭。但很多人吃不下。轮机舱的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咖喱饭,看了半个小时,一口没动。旁边的老兵骂他:“吃!不吃哪有力气打仗!”他端起碗,扒了两口,然后放下,跑到船舷边,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的,是咖喱,是胃酸,是这个国家最后一点能咽下去的东西。
飞行甲板上,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坐在机翼下面,手里攥着一个饭团。饭团是用海苔包着的,里面有一小块腌梅子。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看着手里的饭团,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海苔把饭团重新包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飞机旁边,摸了摸机翼。机翼是冷的,铁的。他想,明天这个时候,这架飞机也许就不在了。也许他也不在了。
高柳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船。大和,武藏,长门,金刚——十一艘战列舰,每一艘都是几十亿日元造出来的,每一艘都是几千个人的心血,每一艘都是这个国家最骄傲的东西。现在它们全部在这里。全部押上去了。赢就赢,输就输。没有平局,没有退路,没有第二次。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山本说的,不是永野说的,是他自己很久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皇国兴废,在此一战。”那本书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一句话。他觉得这句话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咸的,像眼泪的味道。
同一时刻,马绍尔群岛以东五百海里。美国第五舰队正在往西开。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海面上,金色的,亮亮的。航母的甲板上,地勤人员正在给飞机挂弹。炸弹是灰色的,鱼雷是白色的,引信是黄铜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飞行员们在待命室里喝咖啡。咖啡是热的,黑的,加了糖和奶粉。有人在看杂志,有人在写信,有人在打牌。一个年轻的飞行员从待命室走出来,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有海鸥在飞,白白的,小小的,像纸上被风吹散的碎屑。
“嘿,杰克,进来打牌!”
“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待命室。门关上了。甲板上又空了。只有那些飞机,一排一排的,停在甲板上,像一群等着起飞的鸟。
斯普鲁恩斯站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从珍珠港转来的,海军部的。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参谋。
“日本人的主力舰队在莱特湾?”
参谋接过去,看了一遍。“电文上是这么说的。‘各舰队北上秘密撤离,勿与美舰盲目交火。’看样子他们不想打。”
斯普鲁恩斯没有说话。他看着海面,想了一会儿。莱特湾在菲律宾,离这里两千多公里。如果日本人的主力舰队在莱特湾,那马绍尔前面就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的东西了。他转过身,走回指挥室。
“通知各舰,按原计划前进。登陆时间不变。”
“是。”
他不知道,那张电报是假的。日本人的主力舰队不在莱特湾。它们在马绍尔以北四十海里的地方,在灰色的晨雾里,在冰冷的浪花里,在那些从烟囱里冒出来的、被风吹散的黑色烟柱下面。它们在等他。
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七日,马绍尔群岛以北四十海里。大和号。
致远站在舰首。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晨光里飘着。她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是马绍尔,那里是美国人的舰队,那里是战场。
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要打了。日本人把所有的船都押上来了。十一艘战列舰,九艘航母,三十艘潜艇。日本最后的重油,烧在这里了。他们以为能赢。他们以为能守住马绍尔。他们以为能把美国人挡住。”
她停了一下。风吹着她的和服,白色的浪纹在晨光里像真的在流动。
“他们不知道,美国人会来的。很多很多的美国人。很多很多的船。很多很多的飞机。他们挡不住的。没有人能挡住。”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管带,致远会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赢。看着他们输。看着他们死。等他们死了,致远就来找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塔,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她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蓝色的水,白色的浪,灰色的云。但她知道,那些人来了。那些美国人,那些航母,那些战列舰,那些炸弹,那些鱼雷。他们来了。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他们不知道日本人在这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日本人在莱特湾,在两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在避战,在逃跑,在害怕。他们错了。
她低下头,看着海水。海水是灰蓝色的,很冷,很深。她想起黄海,想起一百三十二米深的海底,想起邓世昌的白骨。那些骨头还在那里,在铁锈里,在泥沙里,在那些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管带,”她说,“等致远。”
她抬起头,看着南边。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海面上,金色的,亮亮的。那条金色的路从船头一直通到天边。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浪,只有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一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