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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马绍尔的网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二十九章 马绍尔的网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东京,海军军令部。

那座灰色的楼房在永田町的冬天里显得比平时更暗了。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楼里的灯越来越暗。东京的电力供应从年初就开始紧张,到了十二月,连海军军令部这样的地方都要限电。走廊里的灯泡换成了低瓦数的,墙角的壁灯干脆不开了。一到傍晚,整栋楼就沉进一种昏黄的、像蜡烛光一样的光线里。

会议室在二楼,门关着。里面坐着十几个人,军令部总长、次长、各局局长、作战课课长。桌子很长,铺着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摊着地图。太平洋的地图,很大,从日本列岛一直画到美国西海岸。地图上画着很多箭头,红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箭头从日本出发,往南,往东,画到所罗门就停了。蓝色的箭头从美国出发,往西,往西,一直往西。吉尔伯特群岛上已经插了一面蓝色的小旗。

永野修身坐在桌子的最前面。他是军令部总长,海军大将,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是塔拉瓦的战报。不是报纸上那种简略的、说“皇军英勇奋战、予敌重创”的战报,是真正的战报。守军四千七百人,全部战死。美军伤亡一千二百人。柴崎少将,被舰炮击中,指挥部直接命中,当场——他看了那个词——“当场战死”。报告是特高课通过外交渠道搞来的,不是美国人公布的数字,是他们在马绍尔的侦察机拍到的照片、截获的美军通讯、还有几个从塔拉瓦逃出来的士兵的口述拼出来的。四千七对一千二。四比一。这是日本开战以来第一次在交换比上输给美国。

永野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没有人说话。伊藤整一,军令部次长,第一个开口了。

“塔拉瓦的教训很明显,”他说,“美军的火力太强了。舰炮,飞机,坦克,登陆艇——我们什么都没有。守军在滩头上就被打散了,连组织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马绍尔也会是这样。”福留繁,作战课课长,接过了话。他面前摊着另一份报告,是马绍尔群岛的守备情况。几个环礁,几万守军,没有飞机,没有船,没有援军。跟塔拉瓦一样。“如果我们不派援军,马绍尔就是第二个塔拉瓦。一个一个地丢,一个一个地死。等美军打到马里亚纳的时候——我们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了。”

“援军?”有人冷笑了一声。是冈敬纯,军令部第二部部长。“我们有什么援军可派?船没有油,飞机没有油,人都吃不饱饭了。派什么?派渔船去跟美国人的航母打?”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用手指在桌上画圈。没有人反驳冈敬纯。他说的是实话。

永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上敲着,很慢,很有节奏。他在想一件事——高柳仪八的报告。那份关于“密码被破译”的报告。特高课把它压下去了,说会影响士气,说没有证据,说是投降派的论调。但永野没有忘。他把那份报告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隔三差五地拿出来看。不是为了找证据,是为了提醒自己——也许高柳是对的。

“高柳的报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关于密码被破译的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冷了,是紧了。像一根绳子被人拉直了,所有人的心都绷在那根绳子上。

“特高课说没有证据,”永野继续说,“但他们也没有证据说没有被破译。中途岛——我们输了。珊瑚海——我们输了。瓜岛——我们输了。吉尔伯特——我们又输了。每一次,美军都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有多少船,多少飞机,什么时候到。每一次。这不是巧合。”

伊藤整一看着他。“长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也许高柳是对的。”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

“但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永野把话题拉了回来。“不管密码有没有被破译,仗还是要打。马绍尔还是要守。问题是——怎么守。”

福留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根木棍,指着马绍尔群岛的位置。“马绍尔在吉尔伯特北边。美军打下吉尔伯特之后,下一步一定是马绍尔。这是他们的路线图——吉尔伯特,马绍尔,马里亚纳,然后——”木棍从马里亚纳往西划了一下,停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上。“然后就是这里。”

他放下木棍,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我们的意见分两种。一种是‘逐次抵抗’——在马绍尔跟美军打,能守多久守多久,能消耗多少消耗多少。另一种是——”他停了一下,“寻求主力决战。把联合舰队剩下的主力全部集中起来,在马绍尔跟美军打一场。要么赢,要么——”

“要么输光。”有人替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永野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些蓝色的箭头从东边往西边推,从夏威夷推到吉尔伯特,从吉尔伯特推到马绍尔。推得很慢,但不会停。他知道,如果逐次抵抗,马绍尔会丢,马里亚纳会丢,菲律宾会丢,冲绳会丢——然后就是日本本土。一样一样地丢,一样一样地死。像瓜岛,像吉尔伯特。每次死几千人,每次沉几艘船,每次退一步。退到最后,就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如果主力决战——把所有的船都押上去。十一艘战列舰,九艘航母,几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这是联合舰队剩下的全部家当。打赢了,就能把美军挡住。打输了——就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山本五十六。山本在出发去拉包尔之前,曾经跟他谈过一次话。很短。山本说:“永野,不要学陆军。陆军喜欢一点点地添油。今天添一个师团,明天添一个师团,添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要打,就把所有的都押上去。赢就赢,输就输。”

他睁开眼睛。

“主力决战。”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没有人反对。也许有人想反对,但没有人说出来。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福留繁点了点头,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联合舰队提交的作战计划,厚厚的一摞,用牛皮纸封着。他把封皮撕开,把计划摊在桌上。

“联合舰队的方案是这样的——以马绍尔群岛为中心,布设一个包围圈。守备部队在环礁上固守,诱使美军登陆。联合舰队主力从柱岛泊地出发,在马绍尔以西待机。等美军的舰队进入马绍尔水域之后——”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圆,“潜艇部队先行攻击。三十艘潜艇,部署在马绍尔周边的航道上。等美军舰队进入攻击范围之后,潜艇先打。然后水面舰队从西边压过来,航母编队从北边包抄。把美军舰队围在马绍尔水域里面,一举歼灭。”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永野。

“潜艇三十艘。这是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全部了。”

永野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半圆,看了很久。三十艘潜艇,围成一个半圆,像一张网。网口朝着东边,朝着美军舰队来的方向。他想,这张网够不够大?够不够结实?能不能网住美国人的十一艘航母、八艘战列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撒这张网,就连网住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他说。“就这么办。”

接下来是通信的事。福留繁把计划收起来,换了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是联合舰队司令部拟定的作战命令。

“这份命令要发给柱岛泊地的各舰。但不能用明码,也不能用现有的密码。高柳的报告说密码可能已经被破译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不能再冒险了。”

永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不用电报。”福留繁说。“不留纸质命令。用口头传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皱了皱眉,有人没有说话。口头传达——这意味着没有记录,没有档案,没有证据。如果美国人真的破译了密码,他们截获不到任何东西。但如果传达错了——就是几百条船、几万个人开错方向。

“怎么传?”永野问。

福留繁从桌上拿起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莱特湾即是马绍尔。”

他把纸条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发给柱岛泊地各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联合舰队主力向莱特湾集结。’不写马绍尔,不提马绍尔,不让任何人知道莱特湾就是马绍尔。电报是假的,是给美国人看的。真的命令——口头传达。各舰舰长在出发前,会被单独叫到司令部来。当面告诉他们——‘莱特湾即是马绍尔’。不留任何纸质的东西。”

永野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莱特湾。那是菲律宾中部的一个海湾,在马绍尔西南两千多公里。如果美国人截获了“向莱特湾集结”的电报,他们就会以为日本舰队要去菲律宾。然后——等他们发现舰队出现在马绍尔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二日,柱岛泊地。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有人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抽着烟、等着吃早饭的人,是搬东西的人。一箱一箱的炮弹,一桶一桶的燃油,一袋一袋的米。从仓库里搬出来,装上驳船,从驳船运到军舰旁边,用吊车吊上甲板。动作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赶最后一班车。

大和号的锅炉又烧起来了。那些被致远改造过的、能压出三十五公斤压力、四百五十度温度的锅炉,在停了半年之后,终于又有了燃料。蒸汽在管道里流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呼吸。大和号活了。武藏号也活了。长门、扶桑、山城、伊势、日向、金刚、榛名、雾岛、比睿——十一艘战列舰,全部活了。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黑的,很浓,很厚,在冬天的晨风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像黑色的带子。

致远站在舰桥顶上,看着码头上的那些人。他们在搬炮弹,搬粮食,搬那些他们以为能打赢这场仗的东西。她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群在沙滩上筑城堡的孩子。潮水会来的,会把城堡冲掉,会把那些沙子和贝壳都冲走。孩子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但还是要筑。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

她在想管带。想一八九四年的九月,致远号从威海卫出发,去黄海。出发之前,管带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搬炮弹的人,看着那些擦炮管的人,看着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她说——“致远,我们走。”她问他,去哪里?他说,去打仗。她问他,能赢吗?他没有回答。

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不回答了。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去。去他该去的地方,打他该打的仗,做他该做的事。不管输赢。

船动了。大和号的螺旋桨开始转,搅动灰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在舰尾翻起来,像一条白色的路。路很长,一直通到海平线。海平线那边是马绍尔。马绍尔那边是美国人的舰队。美国人的舰队那边是战争。战争那边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管带也走过这样的路。从威海卫到黄海,从黄海到海底。走过去了,就没有回来。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的海面。他的手里没有拿望远镜,没有拿地图,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栏杆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色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底下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血。是那种从心脏里涌上来的、把整个脑子都烧红了的、让他想喊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

十一艘战列舰,九艘航母,三十艘潜艇,几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这是联合舰队剩下的全部家当。全部押上去了。赢就赢,输就输。他想起山本五十六。山本在珍珠港之后说,我们唤醒了一个沉睡的巨人。现在那个巨人醒了,站在马绍尔的东边,等着他们。他知道,这是一张网。三十艘潜艇围成的网,十一艘战列舰压阵的网,九艘航母包抄的网。网很大,很密,很结实。但他不知道——网的那一边,是一个比他更大、更密、更结实的网。

他看着致远白色的背影。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和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她像一只鹤,一只从黄海飞来的、在太平洋上找不到落脚地的、只能站在军舰上的、等着回家的鹤。她的家在哪里?在海底。在黄海。在一百三十二米深的地方。在邓世昌的白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在等。等什么?等日本人摔下来。

他看着海。天是灰的,海是灰的,远处的云是灰的。那个方向是马绍尔。那个方向是战场。那个方向是那张网的中间。船在往前走,往网里走,往那个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地方走。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惠子。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小酒店,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榻榻米上,白布下面,一张青紫色的、肿了的、脖子上一道深沟的脸。他想起健二,想起那把锤子,那发炮弹,那团火。他想起特高课的那张纸,上面印着字,他签了名字。他想起那个字——“能”。他对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水兵说,能守住。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海还是灰的,天还是灰的,远处的云还是灰的。船在往前走,往马绍尔走,往那张网的中间走。他不知道这张网能不能网住美国人。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已经在网里了。不是美国人,是他们自己。从一九三一年开始,就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张网。网是他们的野心编的,是他们的骄傲编的,是他们的恐惧编的。他们把自己网在里面,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紧到喘不过气来。现在他们要往外冲了。冲出去,或者死在里面。

他攥紧栏杆,指节发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冷,很咸,像眼泪的味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