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吉尔伯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吉尔伯特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华盛顿。

塔拉瓦的消息是在十一月下旬传到白宫的。但真正的战报——详细的、完整的、把所有数字都列出来的战报——是一周以后才到的。罗斯福等了一周。这一周里他每天都要问诺克斯三次：“塔拉瓦的数字出来了吗？”

诺克斯每次都摇头。不是没有，是不想说。他知道那些数字会让罗斯福不高兴。但他也知道，罗斯福迟早要知道。

十二月三日的上午，诺克斯走进了椭圆形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很薄，只有几页纸。他把文件放在罗斯福的桌上。

“总统先生，塔拉瓦的最终报告。”

罗斯福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份文件。他看得很慢，不是字多，是那些数字太重了，每看一行都要停一下。

“守军四千七百人，”他念出来，“全部歼灭。”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军伤亡——一千二百人。”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表情，但诺克斯跟了他十几年，能看出来——他在算。四千七对一千二。将近四比一。这是开战以来，美军在登陆作战中打出的最好的交换比。瓜岛的时候，是十比一。打了半年，死了几千人，才把岛拿下来。塔拉瓦，三天。四比一。

罗斯福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柴崎呢？”

诺克斯翻到第二页。“柴崎惠次，日本海军少将，塔拉瓦守备队司令。十一月二十日，登陆作战的第一天，正好被‘马里兰’号的十六英寸舰炮命中指挥部。当场——”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当场汽化。”

罗斯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汽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水烧开了变成蒸汽一样。人烧开了变成——什么都不是了。”

诺克斯没有说话。他站在办公桌前，等着罗斯福继续往下说。罗斯福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那是马绍尔群岛的海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潮汐数据，旁边贴着几张航空侦察照片，黑白的，颗粒很粗，能看见环礁上的椰子树、沙滩、还有日本人修的工事。

“马绍尔，”他说，“什么时候打？”

“一月。”

“舰队准备好了吗？”

诺克斯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比塔拉瓦的战报厚得多，有十几页。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印着船名、型号、吨位。

罗斯福接过来，戴上眼镜，一行一行地看。

主力航母九艘——企业号，埃塞克斯级三艘，独立级四艘。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数自己的孩子。九艘。太平洋战争爆发的时候，美国只有七艘航母，其中三艘还在大西洋。现在，光是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航母就有九艘了。

护航航母八艘——全部是卡萨布兰卡级。罗斯福看着那些名字，卡萨布兰卡、利斯康姆湾、圣洛、甘比尔湾、马尼拉湾、纳托马湾、萨金特湾、奥曼尼湾。八艘。不是那种十几万吨的大家伙，是商船改的小东西。但够了。护航够了，反潜够了，对地支援也够了。

快速战列舰八艘——北卡罗来纳级两艘，南达科他级四艘，依阿华级两艘。罗斯福的手指在“依阿华”号和“新泽西”号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最新的船，四万五千吨，十六英寸主炮，三十三节航速。比日本人的金刚级快，比日本人的长门级大，比日本人的——他看了一眼表格最下面那行小字。那行小字写的是——“大和级战列舰：标准吨位六万五千吨，主炮十八点一英寸，航速二十七节（设计）。”

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翻过去，不再看了。

“够了，”他说，“打日本人，够用了。”

诺克斯没有说话。他也觉得够了。九艘航母，八艘护航航母，八艘战列舰。这是太平洋上最大的一支舰队。日本人能动的航母不到五艘，战列舰倒是还有十一艘，但没有油。没有油的船，跟码头上的铁壳子有什么区别？够了。

罗斯福站起来——不，他没有站起来，他站不起来。他坐在轮椅上，用手撑着扶手，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这是一个“站起来”的姿势。诺克斯见过很多次。每次罗斯福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这样。

“吉尔伯特拿下来了，”罗斯福说，“塔拉瓦，三天，一千二百人。马绍尔——”他看着墙上的地图。马绍尔在吉尔伯特北边，一串小小的环礁，像珍珠一样撒在太平洋上。“马绍尔拿下来之后，就是马里亚纳。马里亚纳拿下来之后——就是日本本土。”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上。

“先生们，”他说，“战争结束了。还没有打完，但结束了。”

诺克斯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罗斯福。他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的那个晚上。罗斯福坐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战报，声音是抖的。他对着整个美国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必须永远记住这个耻辱的日子。”两年。两年，耻辱还在，但那些沉了的船——亚利桑那、俄克拉荷马、西弗吉尼亚、加利福尼亚——还在珍珠港的海底躺着，有的还在漏油。那些死了的人——两千四百零三人——还在那些船里，在那些铁壳子里，在那些永远浮不起来的梦里。但新的船来了。埃塞克斯，约克城，依阿华，新泽西。九艘航母，八艘战列舰。够了。打日本人，够用了。

他转过身，走出椭圆形办公室。门关上了。罗斯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太平洋很大，从旧金山到东京要八千公里。但地图上的太平洋很小，只有一臂长。他的手指从吉尔伯特划到马绍尔，从马绍尔划到马里亚纳，从马里亚纳划到日本本土。一条线，很直，很短，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道。他不知道，马绍尔不是吉尔伯特。吉尔伯特的守军四千七百人，没有援军，没有飞机，没有船。马绍尔不一样。马绍尔有日本人能调动的最后几艘航母，最后几艘巡洋舰，最后几艘还有油的驱逐舰。他不知道联合舰队正在往马绍尔开。他只知道一件事——够了。九艘航母，八艘战列舰，打日本人，够用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给我接金上将。”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金接起来了。

“总统先生。”

“欧内斯特，马绍尔的计划，再给我一份。我要看舰队编成的细节。”

“是，总统先生。”

罗斯福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南草坪上，照在那棵圣诞树上。灯还亮着，但白天看不见了。只有树顶上的那颗星星，金色的，在阳光下暗暗地闪着。

他看着那颗星星，笑了。他想起裕仁。那个在皇宫里坐着、等着他的将军们告诉他“战局在好转”的人。他不知道，他的“征夷一番舰”已经半年没有动过了。他的“绝对国防圈”已经被捅了一个洞。他的四千七百个士兵，在塔拉瓦的沙滩上，三天之内，全部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罗斯福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马绍尔群岛作战计划。代号：燧石。”他把便签纸放在桌角，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看。窗外太阳越来越高，雪开始化了，从树枝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很慢，很轻，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马绍尔在等他。等他的九艘航母，等他的八艘战列舰，等他的燧石计划。他不知道，那里有一场他没有算到的仗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够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