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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交易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交易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华盛顿,白宫。

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不是那种漫天大雪,是细细的、干干的、被风从北边吹过来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树枝上就停了,落在行人的肩膀上就碎了。街上人不多,今天是圣诞节。商店都关了门,教堂的钟声响着,当当当的,从远处传过来,声音很沉,很慢,像一个人在很厚的冰面上走路。

白宫的南草坪上,那棵国家圣诞树亮着灯。彩色的,红的,绿的,蓝的,一圈一圈地绕在那棵高大的松树上,在雪光里显得很暖。树顶上有一颗星星,金色的,亮亮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上点的灯。草坪上没有人,只有两个警卫在树旁边站着,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变成白雾。他们的步枪背在肩上,枪口朝下,上面挂着一小枝冬青,红红的果子在灯光下像血。

白宫里面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地响,火光映在地毯上,红红的,暖暖的。餐厅的长桌上摆着银制的餐具和白色的蜡烛,烛光在银器上跳着,像一群小小的、不会灭的星星。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的盘子里还剩半块馅饼。他吃不动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今天心情太好,好到不想吃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敲的是一首圣诞颂歌的调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坐在他对面的是金,旁边是诺克斯,再旁边是莱希,然后是马歇尔、阿诺德——陆军和空军的参谋长也都来了。这是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所有军种的负责人在圣诞节聚在一起吃饭。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过节的闲心,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过节的理由。

“先生们,”罗斯福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想我们应该为一九四三年干一杯。”

侍者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了香槟。杯子很小,酒也很少——战争时期,什么都省着用,连白宫的香槟也不例外。罗斯福举起杯子,灯光透过淡金色的酒液照在他的手指上,暖暖的。

“一九四三年,是很好的一年。”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没有人笑,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一九四三年,确实很好。大西洋上,U型潜艇的威胁基本消除了,盟军的运输船队可以安全地往返于美国和欧洲之间。地中海里,意大利投降了,墨索里尼被关了起来,盟军已经打到了罗马以南。苏联战场上,德国人在斯大林格勒之后再也没有恢复过来,红军正在向西推进,一步一步地逼向柏林。太平洋上——罗斯福放下杯子,眼睛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太平洋地图。上面画满了箭头,从东往西,从夏威夷到吉尔伯特,从吉尔伯特到马绍尔,从马绍尔到马里亚纳。红色的箭头,粗的,密的,一支接着一支,像一群不会停下来的鸟。

“马绍尔群岛,”他说,“什么时候打?”

金放下杯子。“一月。具体日期要看天气和潮汐。夸贾林环礁是主要目标,埃尼威托克和沃特杰是次要目标。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第七师已经准备好了。第七舰队和第五舰队会提供支援。”他停了一下,“第五舰队会出动全部快速航母——萨拉托加、企业、约克城、列克星敦、大黄蜂——一共十一艘。”

诺克斯补充道:“十一艘航母,六艘新型战列舰,二十多艘巡洋舰,六十多艘驱逐舰。这是太平洋上最大的一支舰队。日本人——他们能动的航母不到五艘,战列舰倒是还有十一艘,但都没有油。他们连出来打的力气都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在说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之后、大家都想多享受一会儿的安静。壁炉里的火噼啪地响,窗外的雪在灯光下飘着,细细的,白白的。

“十一艘战列舰,”罗斯福忽然说,“其中有两艘是世界最大的。大和和武藏。”他把这两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两个字的分量。像两块石头扔在桌上,咚的一声。

“它们还在柱岛停着。”金说,“没有油,动不了。我们的潜艇已经把南洋到日本的海路封死了。一九四三年下半年,我们击沉了日本一百五十万吨商船。一百五十万吨。日本的造船能力一年不到五十万吨。他们补不上来。没有油,就没有飞机,没有船,没有仗可打。”

罗斯福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香槟是凉的,甜的,气泡在舌尖上跳。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圣诞节。一九四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珍珠港过去才十八天,太平洋舰队沉了一半,威克岛丢了,香港丢了,马来亚在烧,菲律宾在退。那一天他在白宫的火炉边坐着,也是壁炉,也是木柴,也是噼啪响。但那时候他手里没有香槟,只有一份又一份的坏消息,沉了的船,死了的人,丢了的岛。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不知道美国有没有准备好。现在他知道了。三年了。三年,美国人造了二十多艘航母,几十艘战列舰,几百艘驱逐舰,几万架飞机。德国人被打回去了,意大利人投降了,日本人——日本人在退。在太平洋上,一步一步地退,从瓜岛退到所罗门北部,从所罗门北部退到新几内亚,从新几内亚退到吉尔伯特。吉尔伯特丢了之后,他们划了一个“绝对国防圈”。罗斯福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美国人在圈外面,日本人在圈里面。圈里面的人出不来,圈外面的人进得去。

“开罗宣言,”诺克斯忽然说,“已经发了十几天了。”

罗斯福点了点头。开罗宣言。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中国、美国、英国三国的首脑在开罗开会,商量战后的事。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必须把满洲、台湾、澎湖还给中国,必须放弃太平洋上所有的岛屿,必须——罗斯福把这些条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想起了蒋介石的脸。瘦瘦的,灰灰的,眼睛很亮,说话很慢,像一个人在很小心地走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问蒋介石,你想要什么?蒋介石说,满洲、台湾、澎湖。罗斯福说,可以。他问蒋介石,还有呢?蒋介石说,没有了。罗斯福当时觉得奇怪,怎么会没有了?日本打了中国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占了那么多地方,你只要回这三个地方?他后来想明白了。蒋介石不是不想要更多,是他知道,要多了也拿不回来。仗还没打完,日本还没有投降,美国人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在战后继续留在亚洲。要多了,是空的。

“台湾和澎湖还给中国,”金说,“满洲也给中国。朝鲜独立。日本本土——美国占领。”

“天皇呢?”马歇尔忽然问。

罗斯福看了他一眼。马歇尔很少在这种场合说话,他一开口,就意味着这件事很重要。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一根木柴塌了,溅出一片火星,红红的,亮亮的,然后灭了。

“天皇的问题,”他说,“我们跟国务院讨论过很多次了。有两种意见。一种是把他当战犯抓起来,审判,绞死。跟希特勒一样。另一种是留着他,利用他控制日本,让日本投降,让日本听话,让日本变成——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前哨。”

“您倾向于哪一种?”莱希问。

罗斯福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雪茄是古巴的,战前买的,放在保湿盒里存了三年了。他一直没舍得抽。他在等。等这一天。等这个他可以在白宫里、在圣诞节、在壁炉前面、跟他的将军们讨论“战败国元首活命”的问题的日子。

“留着他。”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留着他,对美国人有利。日本人是不会原谅一个打败了他们的将军的,但他们可能会原谅一个被美国人保下来的天皇。他们会恨我们,但他们更会恨那些让天皇变成战犯的人。那些人是谁?是日本自己的军国主义者。是东条,是松冈,是那些发动了这场战争的人。让日本人自己去恨他们。我们只需要——管理。”

房间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壁炉里的火在烧,窗外的雪在下,桌上的酒杯里还有半杯香槟,气泡在慢慢地灭。马歇尔是第一个说话的。

“裕仁本人呢?他知道我们会留他吗?”

“不知道。”罗斯福笑了,嘴角微微翘起,像一个人在牌桌上摸到了一手好牌,但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还在皇宫里,等着他的将军们告诉他‘战局在好转’、‘皇国武运长久’、‘绝对国防圈坚不可摧’。他不知道——没有油了。不知道船开不动了。不知道飞机飞不起来了。不知道他的老百姓在吃橡子面,在饿死,在把他的帝国一块一块地丢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大和号。”金忽然说。

罗斯福看着他。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人在黑暗里、看见了一个一直想抓的东西、终于快够着了时的光。

“大和号,”金说,“是他的宝贝。他的‘征夷一番舰’。他的不会沉的、不会输的、能帮他打赢每一场仗的宝贝。如果没有大和号,日本海军在一九四二年就完了。珍珠港的八艘战列舰,我们后来一艘一艘地捞起来修好了,但大和号在阿留申击沉的那三艘——新墨西哥、密西西比、爱达荷——是真沉了。捞不回来了。大和号——那个女人——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

“所以,”罗斯福说,“我们要把他的牌拿走。”

金点了点头。“战争结束以后,不管大和号是沉是浮,那个女人——我们要抓过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罗斯福没有说话。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火是红的,热的,跳动的。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和服,撑着白色的伞,站在灰色的码头上,比旁边的日本少将高出一个头。她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火,很冷的火,烧了很久很久的火。他不知道那火是为谁烧的。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是船还是鬼,不管她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不管她在等谁——他要得到她。不是用戒指,不是用婚书,是用手铐,是用铁笼,是用那些在太平洋底下躺了三年、永远回不来的、几万个美国年轻人的命换来的权利。

“裕仁,”他忽然把话题拉了回来,“他会活。在皇宫里活。当着日本人的面活。当着全世界的面活。他会在麦克阿瑟的旁边站着,拍照片,签字,低头,然后——活下去。这是交易。他活着,日本就活着。他死了,日本就死了。他不知道这个交易。但他会知道的。等到我们的飞机飞到东京上空的时候,等到炸弹落下来的时候,等到他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马歇尔点了点头。他不再问了。罗斯福说了“留着他”,那就留着他。罗斯福说了“交易”,那就是交易。不是跟裕仁做交易,是跟美国自己做的交易。留一个听话的天皇,比杀一个不听话的天皇有用。

窗外的雪下大了。细细的雪变成了大片的、软软的、像鹅毛一样的雪花,落在南草坪上,落在圣诞树上,落在那两个警卫的帽子上。树上的灯还在亮着,红的,绿的,蓝的,一圈一圈地绕在那棵高大的松树上,在雪光里显得很暖。树顶上的那颗星星金色的,亮亮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上点的灯,点了一夜,没有灭。

罗斯福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香槟一口喝了。酒是凉的,甜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痒痒的。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桌上的地图。马绍尔群岛,在太平洋的中部,一串小小的、像珍珠一样的环礁。那里有日本人,有日本人的飞机、日本人的船、日本人的炮。那里是“绝对国防圈”的第一道防线。那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他的舰队已经出发了。十一艘航母,六艘战列舰,二十多艘巡洋舰,六十多艘驱逐舰。世界上最大的一支舰队,往西开,往马绍尔开,往日本人的圈里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马绍尔群岛的某个环礁里面,日本人的舰队也在动。不是大和号,不是武藏号,是那些还能动的、还有油的、还能开炮的船。重巡洋舰,轻巡洋舰,驱逐舰,还有几艘航母。他们不知道美国人会从哪里来,不知道美国人有多少船,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以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是“绝对国防圈”。圈破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打到本土了。打到本土了,就没有了。

罗斯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一九四三年就要过去了。一九四四年就要来了。一九四四年,他会连任。一九四四年,盟军会在诺曼底登陆。一九四四年,他们会打下马绍尔,打下马里亚纳,打下塞班,打下关岛。一九四四年,他们会让日本知道——战争结束了。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的香味在空气里飘着,暖暖的,干干的,像秋天的树林。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白白的,落在草坪上,落在树上,落在那些灯上。圣诞树的灯在雪光里亮着,红的,绿的,蓝的,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先生们,”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将军们说。

杯子里还有酒的,又碰了一下杯。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叮的一声,圣诞节的钟声响了,从教堂的塔楼里传出来,穿过雪,穿过风,穿过白宫的草坪,穿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传进这间屋子里。叮,叮,叮。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厚的冰面上走路,一步一步的,很稳,不会停。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听着钟声,听着雪声,听着那些将军们轻轻的说话声。他在想马绍尔。在想那十一艘航母。在想那六艘战列舰。在想那二十多艘巡洋舰,那六十多艘驱逐舰。那些船在太平洋上开着,往西开,往日本人的圈里开。他不知道那里有一场决战在等着他们。一场惨烈的、流血的、会死很多人的决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一九四三年快过完了。一九四四年要来了。战争会结束的。会结束的。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圣诞树的灯还在亮着。

他笑了。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梦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