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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绝对国防圈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绝对国防圈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东京。

“绝对国防圈”这个词是十一月提出来的。不是军方提的,是内阁提的。军方只管打仗,打到哪里算哪里,打赢了往前推,打输了往后退。内阁不一样,内阁要跟老百姓说话。跟老百姓说话不能太直白,不能说“我们打不赢了”,也不能说“我们在往后撤”,更不能说“太平洋上一半的岛都已经丢了”。所以要想一个好听的词。一个听起来像是在主动防御、而不是被动挨打的词。一个听起来像是战略选择、而不是被迫撤退的词。

“绝对国防圈”。圈里面是日本的命脉——本土、满洲、朝鲜、台湾、南洋的油田。圈外面是那些已经丢了、正在丢、迟早要丢的岛。所罗门,新几内亚,吉尔伯特,马绍尔——都在圈外面。圈外面不是日本的。圈外面是美国的。美国人正在从圈外面往里打,一座岛一座岛地打。塔拉瓦,打了三天,死了六千人,拿下来了。马金,打了一天,死了几百人,也拿下来了。下一步是夸贾林,是埃尼威托克,是塞班,是关岛。一步一步地往圈里面打。打到圈里面的时候,就是日本本土。就是东京。

高柳仪八站在大和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从东京辗转送到柱岛,边角卷了,墨迹也糊了,但字还能看清。头版头条是一篇社论,标题用很大的字印着——“绝对国防圈,皇国兴废在此一战”。他把这篇社论看了三遍。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懂。不是真的看不懂,是不想看懂。文章说,绝对国防圈是铜墙铁壁,是坚不可摧的防线,是帝国最后的堡垒。美国人来多少死多少,皇军将士以一当十,以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这些话他听了两年了。从珍珠港听到中途岛,从中途岛听到瓜岛,从瓜岛听到阿留申。每次都说“最后的胜利”,每次都说是“转机”,每次都说是“黎明前的黑暗”。但黎明一直没有来。来的只有更多的船,更多的飞机,更多的人,更多的死。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栏杆上。海风很大,把报纸吹得哗哗响,像一只鸟在扑翅膀。他没有按住它。他想看看风能把它吹多远。报纸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海里。灰色的海水把灰色的纸吞进去,泡软了,字糊了,沉下去了。他站在栏杆后面,看着那张报纸沉下去的地方,水面上还有一点白色的沫,很快也散了。他想起山本五十六。山本在出发去拉包尔之前,曾经跟他谈过一次话。不是在舰长室里,不是在会议上,是在大和号的甲板上,晚上,月亮很大。

“高柳,”山本说,“你觉得我们能打到美国本土去吗?”

高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开战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说“速战速决”、“短期决战”、“在美军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争”。没有人说打到美国本土去。那太远了。太平洋太宽了,美国太大了,日本太小了。

“不知道。”他回答。

山本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说一件很苦的事情、但不想让你觉得他苦时的笑。“我也觉得打不到。但如果不打,就没有油了。不打也是死,打也是死。那就打吧。”他当时不懂。他以为山本是在说战争。现在他懂了。山本说的不是战争,是这个国家。这个国家从一九三一年开始打仗,打了十二年了。打之前是穷的,打的时候是穷的,打完了是更穷的。不打?不打也是穷的。穷到一定程度,就不怕死了。不怕死的国家,是最可怕的。但也是最可悲的。

他转过身,走下舰桥。腿有点软,不是病了,是好久没有走动了。大和号在柱岛泊地停了半年了,他每天的活动就是从舰长室到舰桥,从舰桥到舰长室。几十步路,走不出一艘船。他走到码头上的时候,看见几个水兵蹲在那里抽烟。烟是日本本土最后一批还能买到的东西。不是好烟,是那种用纸卷的、里面掺了树叶的、抽一口就呛得人咳嗽的东西。但他们还是抽,一根接一根地抽,好像抽完了这一根就再也没有了。

他走过去,他们站起来敬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他在他们旁边蹲下来。

“你们有家人来信吗?”他问。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水兵,脸上还带着青春痘,小声说: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绝对国防圈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东京。

“绝对国防圈”这个词是十一月提出来的。不是军方提的,是内阁提的。军方只管打仗,打到哪里算哪里,打赢了往前推,打输了往后退。内阁不一样,内阁要跟老百姓说话。跟老百姓说话不能太直白,不能说“我们打不赢了”,也不能说“我们在往后撤”,更不能说“太平洋上一半的岛都已经丢了”。所以要想一个好听的词。一个听起来像是在主动防御、而不是被动挨打的词。一个听起来像是战略选择、而不是被迫撤退的词。

“绝对国防圈”。圈里面是日本的命脉——本土、满洲、朝鲜、台湾、南洋的油田。圈外面是那些已经丢了、正在丢、迟早要丢的岛。所罗门,新几内亚,吉尔伯特,马绍尔——都在圈外面。圈外面不是日本的。圈外面是美国的。美国人正在从圈外面往里打,一座岛一座岛地打。塔拉瓦,打了三天,死了六千人,拿下来了。马金,打了一天,死了几百人,也拿下来了。下一步是夸贾林,是埃尼威托克,是塞班,是关岛。一步一步地往圈里面打。打到圈里面的时候,就是日本本土。就是东京。

高柳仪八站在大和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从东京辗转送到柱岛,边角卷了,墨迹也糊了,但字还能看清。头版头条是一篇社论,标题用很大的字印着——“绝对国防圈,皇国兴废在此一战”。他把这篇社论看了三遍。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懂。不是真的看不懂,是不想看懂。文章说,绝对国防圈是铜墙铁壁,是坚不可摧的防线,是帝国最后的堡垒。美国人来多少死多少,皇军将士以一当十,以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这些话他听了两年了。从珍珠港听到中途岛,从中途岛听到瓜岛,从瓜岛听到阿留申。每次都说“最后的胜利”,每次都说是“转机”,每次都说是“黎明前的黑暗”。但黎明一直没有来。来的只有更多的船,更多的飞机,更多的人,更多的死。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栏杆上。海风很大,把报纸吹得哗哗响,像一只鸟在扑翅膀。他没有按住它。他想看看风能把它吹多远。报纸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海里。灰色的海水把灰色的纸吞进去,泡软了,字糊了,沉下去了。他站在栏杆后面,看着那张报纸沉下去的地方,水面上还有一点白色的沫,很快也散了。他想起山本五十六。山本在出发去拉包尔之前,曾经跟他谈过一次话。不是在舰长室里,不是在会议上,是在大和号的甲板上,晚上,月亮很大。

“高柳,”山本说,“你觉得我们能打到美国本土去吗?”

高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开战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说“速战速决”、“短期决战”、“在美军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争”。没有人说打到美国本土去。那太远了。太平洋太宽了,美国太大了,日本太小了。

“不知道。”他回答。

山本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说一件很苦的事情、但不想让你觉得他苦时的笑。“我也觉得打不到。但如果不打,就没有油了。不打也是死,打也是死。那就打吧。”他当时不懂。他以为山本是在说战争。现在他懂了。山本说的不是战争,是这个国家。这个国家从一九三一年开始打仗,打了十二年了。打之前是穷的,打的时候是穷的,打完了是更穷的。不打?不打也是穷的。穷到一定程度,就不怕死了。不怕死的国家,是最可怕的。但也是最可悲的。

他转过身,走下舰桥。腿有点软,不是病了,是好久没有走动了。大和号在柱岛泊地停了半年了,他每天的活动就是从舰长室到舰桥,从舰桥到舰长室。几十步路,走不出一艘船。他走到码头上的时候,看见几个水兵蹲在那里抽烟。烟是日本本土最后一批还能买到的东西。不是好烟,是那种用纸卷的、里面掺了树叶的、抽一口就呛得人咳嗽的东西。但他们还是抽,一根接一根地抽,好像抽完了这一根就再也没有了。

他走过去,他们站起来敬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他在他们旁边蹲下来。

“你们有家人来信吗?”他问。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水兵,脸上还带着青春痘,小声说:“我家里来信说,米又涨价了。一个月工资买不了五公斤。”

另一个水兵,年纪大一些,手上有烫伤的疤。“我家已经不吃米了。吃红薯。红薯也涨价了。上个月一斤红薯要二十钱。这个月要三十钱了。”

“我家吃的是橡子面。”第三个水兵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母亲信上说,村里有人在山上采橡子,磨成面,掺点野菜,蒸成馍。黑黑的,苦的,但能吃。”

高柳蹲在那里,听他们说话。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国家会好的”?他不想骗他们。说“战争会赢的”?他也不信。说“你们的家人会没事的”?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听。

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水兵忽然问了一句:“长官,我们能守住绝对国防圈吗?”

高柳看着他。年轻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人在黑暗里、看不见路、但还在走时的光。他不想把那个光灭掉。他不想告诉他,绝对国防圈不是铜墙铁壁,是纸糊的墙,是一捅就破的纸。他不想告诉他,美国人的航母已经造了二十多艘了,飞机造了上万架了,坦克、大炮、子弹、汽油,什么都造够了。他不想告诉他,日本连重油都没有了,大和号在港口里停了半年了,武藏号也停了半年了,长门、扶桑、山城、伊势、日向,都停了半年了。他不想告诉他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

“能。”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字。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的眼睛里的光。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一点光。哪怕是自己骗自己的光。

他站起来,走回船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水兵还在抽烟,还在聊天,还在笑。他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个“能”字能让他们高兴多久。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等到美国人打到绝对国防圈的时候,等到那些航母上的飞机飞过来的时候,等到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还信吗?他还信吗?

他走回舰长室,关上门。桌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全是战报。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所罗门,丢了。新几内亚,在退。吉尔伯特,丢了。马绍尔,正在打。他翻到海军部的汇总报告,翻到舰艇损失统计那一页。

日本海军战列舰损失:陆奥号(自爆),比睿号——没有沉。他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比睿号没有沉。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第三次所罗门海战,比睿号被美军重创,但拖回了特鲁克,修好了。金刚号、榛名号、雾岛号,都还在。加上大和、武藏、长门、扶桑、山城、伊势、日向,一共十一艘战列舰。十一艘。听起来不少。但他知道,这些船大部分都跟他的大和号一样,停在港口里,没有油。十一艘铁壳子,浮在水上,锈着。

他翻到下一页。航空母舰损失:赤城、加贺、苍龙、飞龙、祥凤——五艘。剩下的有翔鹤、瑞鹤、隼鹰、飞鹰,还有几艘轻型航母。他数了数,还能打仗的不到十艘。再翻一页。巡洋舰损失:三艘重巡,两艘轻巡。驱逐舰损失:十几艘。不是一两艘。但比起战列舰的零损失,巡洋舰和驱逐舰的损失确实不算多。他在报告上看到一行字——“主力舰艇未受重大损失,联合舰队战力犹存。”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报告合上。战力犹存。存是存着,但动不了。动不了的战力,跟没有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是柱岛泊地,灰色的一片。大和、武藏、长门、扶桑、山城、伊势、日向,七艘战列舰排成两排,像一群搁浅的鲸鱼。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搬东西,一箱一箱的,不知道是弹药还是粮食。搬得很慢,人也少,以前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没有了。他想起一九三七年,他刚从海军兵学校毕业,分配到长门号上。那时候的长门是联合舰队的旗舰,是日本海军的骄傲。每次出港,码头上都有人来送,挥着旗子,喊着万岁。那时候他觉得日本很强,觉得海军很强,觉得这场战争——不,那时候还没有战争,那时候只是觉得日本很强。

现在他不觉得了。一九四一年,开战的时候,日本有十艘战列舰、十艘航母、三十多艘巡洋舰、一百多艘驱逐舰。现在战列舰少了陆奥号,航母少了七艘,巡洋舰和驱逐舰也少了不少。美国呢?美国开战的时候有七艘航母,现在有二十多艘了。战列舰沉了十一艘,但新造的又补上了。他们越打越多,日本越打越少。这不是战争,这是消耗。像两个人比赛割麦子,一个人割一把吃一口,越割越有劲;另一个人割一把扔一把,越割越少。高柳站在窗前,看着那十一艘战列舰。他想起山本的话。“不打也是死,打也是死。”现在他懂了。山本说的是这个国家的路。从一九三一年开始,就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那就不回头了,往前走吧。走到走不动为止。他忽然想起报纸上的那篇社论。“绝对国防圈,皇国兴废在此一战。”他把“皇国”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块没有味的木头。皇国。皇国是谁的皇国?是东京那些将军们的皇国?是内阁那些大臣们的皇国?是天皇的皇国?还是松下健二的?是惠子的?是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水兵的?是他自己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皇国在凋敝。不是慢慢凋敝的,是很快的,快到一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家就没有了。快到一艘船还没有开出去,油就没有了。快到一支舰队还没有打,人就没有了。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信。是他姐姐写来的,从广岛。信上说,配给又减了。大米一个月只给三公斤,红薯五公斤,糖半公斤,油——没有油了。说街上有黑市,但太贵了,买不起。说邻居家的小女儿营养不良住院了,瘦得皮包骨。说她还好,不要担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他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自己能回什么。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他也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结束不了。

他站在舷窗前,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灰色的海照成白色。那十一艘战列舰的舰体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像霜,像雪,像那些在冬天里、还没有落下来、就已经化了的雨。他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珍珠港的那一天。他在长门号上,听着广播里的捷报。“帝国海军于今日清晨对夏威夷瓦胡岛美军太平洋舰队实施奇袭,击沉战列舰八艘,重创……”那时候舰上的水兵都疯了,跳起来,喊万岁,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他没有跳,没有喊,没有扔帽子。他站在那里,心里想的是——美国会报复的。他们一定会报复的。两年了。报复来了。不是一艘船两艘船地来,是一群一群地来,像蝗虫,像蚂蚁,像那些在太平洋上、从东边往西边飞、遮天蔽日的飞机。他挡不住。大和号挡不住。十一艘战列舰挡不住。绝对国防圈也挡不住。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份舰艇损失报告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主力舰艇未受重大损失,联合舰队战力犹存。”他把那行字读出声来,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主力舰艇未受重大损失,联合舰队战力犹存。”念完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冬天里呼出的气。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一个老头,会念咒语。念完了就能治病,念完了就能驱邪,念完了就能让死人复活。他不信。他从来没有信过。现在他也不信。那些战列舰是还在,但有什么用呢?没有油,出不了港。出不了港的战列舰,跟码头上那些生锈的铁壳子有什么区别?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的,铁的,凉的。

他在想一件事——日本怎么能打到美国本土去?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了,从收到那篇“绝对国防圈”的社论开始,就在转。美国本土,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八千公里。八千公里,大和号加满油能跑一万多公里,够。但是路上呢?美国人的潜艇、飞机、航母,都在路上等着。大和号能打沉一艘、两艘、三艘,能打沉一百艘吗?美国人在造船,一艘一艘地下水,像下饺子。大和号只有一艘。他睁开眼睛。答案就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打不到。永远打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又躲进云层了,海又变成了灰色。十一艘战列舰停在那里,像十一块墓碑。他看着那些墓碑,忽然想起松下健二,想起那把锤子,想起那发炮弹。健二只有一把锤子,但他炸沉了一艘战列舰。美国人有几百艘潜艇、几千架飞机、几万发炮弹。他们能炸沉多少艘?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天黑了,码头上亮起了灯。灯很少,很暗,橘黄色的,昏昏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点的蜡烛。远处有食堂的香味飘过来,不是肉的香味,是那种煮白菜、煮萝卜、煮红薯的味道。淡淡的,水水的,像这个国家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胃在缩。不是饿了,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冬天里,闻到了自己家的味道,但那个家已经不是家了。那个家里没有米,没有油,没有糖,只有煮白菜、煮萝卜、煮红薯。那个家里的人瘦了,白了,老了。那个家里的人问他——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绝对国防圈守不住。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那些蹲在码头上抽烟的水兵,不能告诉那些在食堂里吃煮白菜的军官,不能告诉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年轻人。他只能把那个答案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那些他从一九四一年开始就一直在咽的东西里面。然后等着。等着那些咽下去的东西,在自己的胃里、肠子里、血管里、骨头里活着。一直活着。直到把自己也活活勒死。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给姐姐回信。他写了很久,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写了一行字——“战争快结束了。再等等。”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然后他关了灯,躺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冷冷的。他看着那片白光,想——什么时候,那片白光会变成太阳光?什么时候,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片海上,照在这些船上,照在这个国家上?什么时候,这个国家的人能吃饱饭,能睡好觉,能不用再咽那些咽不下去的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那片白光不是太阳光,是月光。月亮是冷的,月光也是冷的。冷的不会变热,黑的不会变白。这个国家在等太阳,但太阳不会来了。至少在战争结束之前,不会来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食堂关门的声音,听着码头上的水兵在唱《军舰进行曲》,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大,好像声音越大就越不怕死似的。他听着那首歌,忽然想起了一句词——“越过高山,越过大海,我们出征,海疆万里。”他小时候唱过这首歌,在小学的操场上,站在太阳底下,举着旗子,跟着老师一起唱。那时候他觉得这首歌很好听,觉得出征是很远的事,觉得海疆万里是很长很长的路。现在他知道,出征不是很远的事,是很近的事。海疆万里不是很长很长的路,是很短很短的路。短到一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走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他的呼吸,热热的,湿湿的。他把眼睛闭得很紧,把耳朵堵得很死。他不想听那首歌,不想听那些水兵的歌声,不想听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守不住的。绝对国防圈守不住的。日本打不到美国本土的。永远打不到的。

他把被子攥得很紧,攥到手指发白。然后他松开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吸到了空气。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月光,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黑暗。很厚,很重,不会散的黑。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