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拉包尔
一、南下
1942年2月,俾斯麦海,拉包尔。
大和号从吴港开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往南走,天越来越蓝,水越来越清,风越来越热。
她在海上走了十几天,经过塞班,经过特鲁克,经过那些日本兵占领的岛屿。岛上的椰子林是绿的,沙滩是白的,但沙滩上面有铁丝网,有碉堡,有炮台。日本的旗在椰子树上面飘着,白底的,红心的。
致远在船里,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在那枚戒指的旁边。她感觉到了热。不是锅炉的热,是太阳的热。太阳从头顶上照下来,照在甲板上,铁板是烫的。
她的意识从船体里伸出去,伸到海面上。海是蓝的,很蓝。比黄海蓝,比东海蓝。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蓝的海。
但她不喜欢这片海。这片海不是她的。这片海上有日本人的船,日本人的旗,日本人的炮。这片海上的岛被日本人占了。岛上的华人被日本人杀了。
她知道。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她只知道,越往南走,空气里越有一种味道。不是海的味道,不是铁的味道。是血的味道。很淡,很远,但她闻得到。
高柳在指挥室里站着。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点着,点在拉包尔的位置。拉包尔,南太平洋的咽喉。日本陆军已经占了那里,建了机场,建了港口,建了兵营。大和号要去那里驻扎,做联合舰队的前进基地。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海,蓝的,平的,空的。
他在想她。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来了。从吴港开出来以后,她就一直没有出来。他每天叫她,她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应的那几次,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听不出那个字里面有什么。
他只知道她在。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在那枚戒指的旁边。他在。
二、港口
1942年2月下旬,拉包尔。
港口不大,在岛的北边,有一个弯弯的海湾,湾里的水是绿的,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码头上堆着东西,油桶,弹药箱,粮袋,乱七八糟的。
日本兵在码头上走来走去,有的穿着海军制服,有的穿着陆军制服。海军的制服是白的,陆军的制服是土的。白的和土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大和号靠岸了。缆绳从船上扔下来,水兵在码头上接着,套在缆桩上。她的船身停住了。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码头。他的眼睛在那些陆军士兵身上停了一下。他不喜欢陆军。海军也不喜欢陆军。从明治维新开始就不喜欢。陆军打陆战,海军打海战。陆军说海军是花瓶,海军说陆军是马鹿。两群人吵了一百多年了。
现在他们在同一个港口里。
三、声音
致远在船里。她感觉到了。不是看见,是听见。
码头上有很多声音。脚步声,喊叫声,机器声。还有别的声音。很远,很轻,从港口外面的方向传过来。她听不清是什么,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面有什么。是人的声音。在叫,在喊,在哭。
她听出了那个语言。不是日语,不是英语。是中文。
她的意识从船体里伸出去,伸过码头,伸过港口,伸过那些堆着的东西,伸到港口外面的一条街上。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看。
那条街是土路,两边是木头房子,房子很低,很旧,屋顶是铁皮的,锈了。街上有日本兵,陆军,穿着土的制服,背着枪,在走来走去。街边蹲着很多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脸是脏的,眼睛是空的。他们在干活,搬东西,挖沟,修路。
有人在看着他们,手里拿着鞭子。不是日本兵,是穿着便服的人。她认出了那些人的脸。是华人。给日本人做事的华人。他们拿着鞭子,抽着蹲在地上的人。那些人也是华人。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四、上岸
高柳站在码头上,等着。他在等她。他知道她会来。她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出来看。不是喜欢看,是要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不喜欢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站在码头上,背着手,看着港口外面的方向。那里有一条街,有房子,有人。他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轻,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他听不清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让他不舒服。
他转过头,看着船。她站在舷梯口。白色的和服,黑色的头发,眼角两道红痕。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看着港口外面的方向。
他走过去。“舰灵大人。”
“嗯。”
“您要出去看看吗?”
她没有回答。她走下舷梯。木屐踩在铁板上,嗒,嗒,嗒。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码头,走过那些堆着的油桶和弹药箱。
海军士兵看见舰长,敬礼。他没有回礼。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她走在前面,不看任何人。没有人看见她。她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她。
五、街
那条街在港口外面,走路十分钟。街口有一个木头的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日文。她看不懂。她不想看懂。她走进去。
街两边是木头房子,很低,很旧。门开着,里面很暗。她看见有人蹲在门口。男人,瘦的,脏的,手上有伤。他们抬起头,看着她。看不见。他们看不见她。他们看的是她身后的高柳。
穿着海军大佐的制服,戴着军帽,腰间挂着军刀。他们的眼睛在怕。她看见了那种怕。她见过很多次。在威海卫,在租界,在军舰岛。
她继续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蹲着的,站着的,走着的。都是男的。穿着破衣服,瘦的,脏的。有人在搬东西,很重的箱子,两个人抬着,腰弯着,汗从脸上流下来。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他喊着什么,她听清了。是中文。
“快!快!日本人等着呢!”
她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六、小女孩
她走到街的尽头。那里有一个空地,土场子,很大。场子中间有一根木桩,桩上绑着一个人。女人,很年轻,头发是乱的,衣服是破的,脸上有血。她的嘴被布堵着,说不出话。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很亮,很亮。
桩子旁边站着几个日本兵。陆军,穿着土的制服,背着枪。他们笑着,说着,声音很大。她听懂了。他们在说这个女人是间谍,是抗日分子,是华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桩子旁边还有一个人。军官,陆军中佐,矮矮的,壮壮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小的。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军刀,刀鞘是黑的,刀柄是棕色的。刀上有血。他在笑。
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场子里传过来的,是从场子边上。她转过头。场子边上有一群华人,蹲着,被绳子串着。绳子从第一个人的手腕上穿过去,穿到第二个,第三个,穿了一串。他们低着头,不敢看。
绳子中间有一个小女孩。很小,七八岁,头发是黄的,脸是脏的。她的手腕被绳子勒着,红红的。她在挣。不是大声挣,是悄悄地挣。把手腕从绳子里往外抽,一点一点地。她抽出来了。
小女孩站起来,跑。不是往外面跑,是往场子里面跑。她跑过那些蹲着的人,跑过空地,跑向木桩。一个日本兵伸手去抓,没抓到。她跑到木桩前面,看了一眼绑在上面的女人。她没有停。她继续跑,往场子的另一边跑。她跑得很快,脚是光的,踩在土上,噗噗噗的。她跑到了场子的边上,看见了高柳。她停了一下。
小女孩看着高柳。看着他的海军制服,看着他的军帽,看着他的军刀。她不知道海军和陆军的区别。她只知道,这个人的衣服不一样。这个人的衣服更干净。这个人的脸更白。这个人是贵人。
在拉包尔,在那些华人中间,有一个说法。日本海军比日本陆军仁慈。海军不打华人,海军只打美国人。海军是贵人。小女孩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她只知道,她跑不动了。
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土上,噗的一声。她低着头,额头磕在地上。
“求求您。救救我姐姐。”
声音是抖的,哑的,像一个人在哭的时候说话。
高柳站在那里。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的头发,黄的,脏的,结在一起的。看着她的衣服,破的,短的,露着膝盖。她的膝盖是红的,磕在土上,破皮了。他的手在背后攥着。指节是白的。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七、中佐
脚步声从场子那边传过来。很重,很沉,靴子踩在土上,咚,咚,咚。那个陆军中佐走过来了。他的手里提着那把刀,刀上有血。
他走到高柳面前,停下来。他比高柳矮一点,但比他壮。他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小的,嘴角往下弯。
“海军?”
他的声音是粗的,像砂纸在磨铁。
高柳看着他。没有回答。
“这个支那人是你的?”
他指着小女孩。小女孩跪在地上,头没有抬。她的肩膀在抖。
高柳的嘴动了一下。“不是。”
中佐笑了。不是大声的,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那你让开。这是陆军的军务。海军管好你们的船就行了。”
他伸出手,去抓小女孩的头发。
她动了。不是快快的,是慢慢的。她走到小女孩前面,站着。中佐的手停在空中。他看不见她。他看不见站在他面前的人。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缩回去了。
“谁?”
他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没有人。他骂了一句,又伸出手。
“住手。”
声音很轻。很冷。中佐的手又停了。他听见了。他看见了。她站在他面前。白色的和服,黑色的头发,眼角两道红痕。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着。
他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他手里的刀上停了一下。刀上有血。她把眼睛移开,看着他的脸。
“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下手。是武士道吗?”
中佐的脸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的嘴歪了。武士道。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他是陆军中佐,是军官,是武士。武士道是他的命。他可以杀人,可以放火,可以屠村。但武士道不能被质疑。尤其是不能被一个女人质疑。
“你——!”
他的声音破了。他往前冲了一步,举着刀。刀在空中晃着,血从刀锋上甩下来,甩在地上,一滴,两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武士道。你也配?”
八、决斗
中佐的脸紫了。他的眼睛红了,嘴角歪着,嘴唇在抖。他举着刀,刀尖指着她。
“你——你是海军的人?”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高柳。
“海军。你们海军的女人?”
高柳的嘴张着。“她不是海军的女人。她是——”
“我不管她是谁!”中佐的声音炸了。“她污蔑武士道。我要和她决斗。武士的决斗。刀对刀。她赢了,这个支那小丫头你们带走。我赢了——她跪下来给我磕头,说三遍‘武士道万岁’。”
高柳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
中佐瞪着他。“你怕了?”
高柳摇了摇头。“她很厉害。你打不过她。”
中佐的脸更紫了。他往前冲了一步,推了高柳一把。高柳退了两步,踩在一块石头上,踉跄了一下。他没有倒。他站稳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海军马鹿。”中佐骂了一句。他转过身,看着她。
“来!”
她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孩。小女孩没有抬头。肩膀在抖。她抬起头,看着高柳。
“退后五米。”
九、刀
高柳退后了。他把小女孩抱起来,退到场子边上。小女孩在他怀里,很小,很轻,像一只猫。她在抖。他把她放在地上,站在她前面。他看着场子中间。
她站在场子中间。中佐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了三米。中佐举着刀,双手握着,刀尖对着她的脸。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拔刀!”中佐喊。她没有动。
“拔刀!”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
“你动手吧。”
中佐的脸抽了一下。他冲了。靴子踩在土上,咚,咚,咚。三米的距离,三步就到了。他的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上,刀背对着自己的额头。从上往下劈。他的刀很快。他的手很稳。他的眼睛盯着她的头。
她动了。不是快快的,是慢慢的。她的左手抬起来,握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刀从刀鞘里出来,很慢,很轻,没有声音。刀锋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她的刀横着扫出去。刀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弧的尽头是他的刀。
嘣。
声音很脆。他的刀断了。不是断成两截,是崩了。刀身从中间裂开,碎片飞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里握着刀柄,刀柄上还剩一截刀身,很短,不到十公分。他的刀是陆军制式军刀,钢的,硬的,被打过很多仗。断了。
他的嘴张着。他的眼睛睁着。他看着手里的刀柄,看着那截断刀。他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她的刀又动了。不是扫,是刺。刀尖点在他的胸口。不重。像一个人用手指点了一下。但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铁的声音,是布的声音。他的军装被刺穿了。刀尖碰到他的皮肤。凉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军装上有一个洞,很小,圆的,边是齐的。他看见了自己的皮肤。白的。没有血。她没有刺进去。只是碰到了。
他叫了。不是大声的叫,是小声的。啊啊啊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被吓醒了。他的手松了,刀柄掉在地上,噗的一声。他退后一步,摸着自己的胸口。手是湿的,没有血。但他觉得湿了。他觉得自己的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了。他叫得更大声了。
“啊——!啊——!”
他往后退,踩在自己的断刀上,摔倒了。他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啊啊啊地叫着。他的帽子歪了,军装脏了,脸上有灰。他在发抖。旁边的陆军士兵跑过来,扶他。他甩开了。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血。很多血。
“我——我的肚子——”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敢理他。
十、回头
她把刀插回刀鞘里。动作很慢,很轻。她转过身,走到高柳面前。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缩在高柳身后,露出半个头,眼睛很大,很亮。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看着她。看不见她。小女孩看见的是空气。
“带她走。”
声音很轻。高柳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没有挣。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他转过身,往街口走。她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那条土街。街上的人蹲着,看着他们。看不见她。他们看见的是海军大佐抱着一个华人小女孩,后面跟着空气。他们不敢看。他们低下头。他们走了。街口有一个日本兵,站着,看着他们。高柳从他面前走过去。那个兵没有拦。他不敢。他看见了那把刀。刀鞘是黑的,漆得很亮。刀柄是白的。刀在鞘里,没有声音。但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