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吴港
一、返港
1941年12月下旬,吴港。大和号回到吴港的时候,天是灰的。码头边上站满了人,海军的人,记者,还有从城里赶来的百姓。他们在挥手,在喊万岁,在举着太阳旗。大和号靠岸了,缆绳从船上扔下来,水兵在码头上接着,套在缆桩上。她的船身停住了。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码头。他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在那些人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记者在最前面,举着相机,举着话筒,举着录音设备。他们等着他下去。
“舰长,记者采访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下舰桥。
二、记者
下午两点,码头上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台子。高柳站在台子上面,穿着军大衣,戴着军帽,站得很直。记者们在台子下面挤着,相机举得很高,话筒伸得很长。
“大佐阁下,请问大和号在珍珠港击沉了几艘战列舰?”
高柳看着那个记者。
“八艘。”
台子下面嗡嗡的。记者们在写,在按快门,在交头接耳。
“大佐阁下,请问大和号的主炮口径是多少?”
“军事机密。”
“大佐阁下,请问大和号的航速是多少?”
“军事机密。”
“大佐阁下,请问大和号的排水量是多少?”
“军事机密。”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吞了。
“大佐阁下,请问大和号被封为征夷一番舰,您作为舰长,有什么感想?”
高柳看着那个记者。那个记者很年轻,脸圆圆的,眼睛很亮。
“大和号是天皇陛下的武神。能担任她的舰长,是我的荣幸。”
他没有笑。他的脸还是平的。
三、邀请
采访结束了。记者们走了,码头上的人散了。高柳站在台子上面,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他想了好几天了。从珍珠港回来的路上就在想。他舔了一下嘴唇。他转过身,走下台子。他回到船上,走进指挥室。指挥室里没有人。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吴港。
“大和。”
声音很轻。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
“大和号。”
“叫一次就行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她站在角落里,靠着墙。白色的和服,黑色的头发,眼角两道红痕。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的。他看着她。他的心在跳,很快。他的手在背后攥着。
“舰灵大人。船要在吴港休整一个月。您……您要不要下船走走?”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走走?”
“吴港有很多地方。有商店,有神社,有公园。您……您可以去看看。”
他没有说花街。他不敢说。
她看着他。他的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的眼睛没有低,没有躲。他的嘴唇是干的,舔了一下。
“就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我不会……我不会让人发现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好。”
他的心停了一下。不是真的停,是感觉上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答应。他以为她会说“杂鱼”,会说不去,会消失。她说了好。
“但是。”
他的身体绷了一下。
“不许碰我。”
她的声音很冷。
他的身体松了。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
“原来……只是不许碰她啊。”
他在心里说。他没有说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弯了。很短,很轻。
“好。不碰。”
四、下船
第二天早上,他们下船了。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和服,浪纹的,蓝色的。腰间挂着那把刀,黑色的鞘,白色的柄。她的木屐踩在码头上,嗒,嗒,嗒。没有人看见她。她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她。但他能看见。他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很长,黑的,垂到腰,在风里飘着。她的腰很细,和服勒着,像刀鞘勒着一把刀。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许碰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五、巷子
他们走过码头,走过仓库,走过一条大路。大路两边是商店,卖吃的,卖衣服,卖杂货。门开着,没有人。人都去哪儿了?他往里走,走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是灰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地上是湿的,有积水,有烂菜叶,有碎纸。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巷子中间,不动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低着。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看见了。墙角蹲着一个人。女人,很瘦,头发是乱的,衣服是破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很小声,像小猫在叫。女人的脸是灰的,眼睛是凹的,嘴唇是裂的。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说话。孩子的手在抓,抓着女人的衣服,抓着空气,抓不着。
高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转过头,看着致远。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白的,冷的,眼角两道红痕。她的眼睛在那对母子身上停着,不走了。他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短,很轻。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她转过身,继续走。他跟在后面。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六、尸体
巷子更深了。墙更高了,天更窄了。地上有东西。他看见了。不是烂菜叶,不是碎纸。是布。一块布,灰的,脏的,盖着什么东西。布下面是鼓的,小小的,像一个人蜷缩着。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蹲下去。她的手伸向那块布。她的手指很白,很长,碰到布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布掀开了。一个婴儿。很小,比刚才那个女人怀里的还小。脸是紫的,嘴唇是黑的,眼睛闭着。身上裹着一块布,布的边是烂的,被咬过的。婴儿的手握成拳头,很小,像两颗花生。她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她把布盖回去。她站起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嘴张不开。他的喉咙是干的。他的眼睛在那个小小的鼓包上停着,移不开。她走了。他跟着。
七、更深
巷子更深处还有。一个,两个,三个。小小的鼓包,用布盖着,用报纸盖着,用纸箱盖着。有的露在外面,手脚是紫的,青的,黑的。她每一个都看了。每一个都蹲下去,掀开布,看,然后把布盖回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每一次都一样。蹲下去,掀开,看,盖上。站起来,走。
他跟在后面。他的腿是软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腿软。他是海军大佐,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列舰的舰长。他见过死人。在珍珠港,他打死了很多人。他见过船沉,见过人掉进水里,见过火在油面上烧。他的腿没有软过。现在他的腿是软的。
他想起那些婴儿。那些小小的、紫紫的、握着小拳头的人。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饿死的。冷死的。被人扔在这里的。他的腿软了。
八、花街
从巷子里出来,天还是灰的。她站在巷子口,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花街。灯笼还挂着,红的,粉的,黄的。但白天不亮,垂着头,像被人打了一拳。门开着,里面很暗,看得见榻榻米,看得见屏风,看得见女人的腿,白的,细的,缩在角落里。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的脸上涂着粉,白的,很厚。嘴唇涂着红,红的,很艳。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人打翻了的井。她的和服是花的,红的,粉的,黄的,很艳。领口敞着,露着锁骨,露着肩膀。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很小,三角形的,包着一片海苔。她咬了一口,嚼着,很慢。她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她转身走进去,消失在暗里。
她看着她。从那个女人走出来,靠着门框,吃东西,走进去。她全部看见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九、老头
他们走到一条更小的巷子口。里面坐着一个人。老头,很老了,头发是白的,乱的,背是驼的,手是枯的。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板,门板是破的,关不严。老头在说话,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
“三个儿子。三个。都死了。都在中国。都死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磨铁。
“老大。死在淞沪。1937年。炮弹。没有全尸。老二。死在南京。1937年。子弹。胸口。老三。死在武汉。1938年。毒气。不知道什么毒气,说不定还是陆军马鹿自己放的。只知道死了。三个。都死了。”
他的手动着,在膝盖上摸着,摸着什么。什么都没有。
“抚恤金。不够。不够吃饭。不够养老。不够。三个儿子。三条命。不够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是破的,露着皮,皮是皱的,黑的。
“不够。”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十、质问
他们走到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两边是墙,很高,很灰。地上是石板,湿的,滑的。她停下来。他站在她身后。
“高柳。”
“在。”
“帝国发动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愣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只是平。
“让国民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很小。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石板是湿的,反着光。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的,深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口井对着他。他觉得自己要掉进去了。
“国民过上好日子了吗?”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的头动了一下。往巷子口的方向。巷子口外面是那些乞丐,那些抱着婴儿的女人,那些被布盖着的尸体,那些在花街门口靠着门框的女人,那个坐在门槛上数着三个儿子的老头。
他的脸是白的。不是怕的白,是别的什么。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那是暂时的,会好起来的,战争赢了就会好起来。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尸体在那里。那些婴儿在那里。那个老头在那里。
“那是非国民。”
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不走了。
“非国民?”
“对。非国民。他们不配做国民。他们不配过好日子。他们……”
“这么定义的话。很快。就只剩华族是国民了。”
他的嘴闭上了。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她的眼睛还在他脸上。不冷,不热。只是停着。他的脑子在转。转不动了。她说得对。非国民。那些人不是非国民。他们是国民。他们交税,他们当兵,他们生孩子,他们死了。他们是国民。但他们没有过上好日子。从来没有。
他站在那里。他的嘴闭着。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十一、内心
她转过身,走了。他跟在后面。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不会让他看见她的表情。
她在想。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威海卫的码头,那些乞丐,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些在巷子里冻死的人。想起管带教她写诗的时候,写过一句。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意思。百姓在饿死,当官的还在喝酒。和这里一样。和日本一样。她想起管带说过一句话。“日本的女子卖身也要为军舰捐钱。”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日本人都很有钱,都很爱国。她懂了。她们卖身,不是爱国。是没有办法。不卖身,就饿死。卖了身,钱捐给军舰,军舰去打中国,打赢了,抢了中国的土地,抢了中国的资源,运回日本。她们也许能分到一碗粥。也许分不到。她们不知道。她们只知道,不捐钱,就是非国民。非国民,就没有资格活着。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刀锋。
她想起那个老头。三个儿子,死在中国。
她不同情他。她的心是冷的。像铁一样冷。他的儿子去中国打仗,杀中国人。死了,活该。她不同情他。她不同情他们。她不同情任何人。
她想起那些婴儿。那些小小的、紫紫的、被扔在巷子里的婴儿。她不同情他们。不是心硬。是他们不该出生。他们出生在这个国家,这个正在发动战争的国家。他们的父亲在战场上杀中国人。他们的母亲在花街卖身,把钱捐给军舰。军舰去打中国。他们活着,会长大,会当兵,会去中国,会杀中国人。死了,活该。
她不同情他们。她一滴眼泪都不会流。她是中国人。她是邓世昌的致远。她的心是铁的。她的眼泪只流给中国人。
她走在巷子里,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很慢。很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高柳跟在后面,看不见她的脸。她不会让他看见。
十二、沉默
他们走了很久。从巷子里出来,走到一条大路上。路边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很老,叶子是黄的,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高柳站在她身后。
“舰灵大人。”
“嗯。”
“您……您生气了?”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叶子。黄的,干的,在地上铺着。风吹过来,叶子在动,沙沙沙的。
“我即便是舰灵,也无法去管人间的苦难。”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不是日本的全部,这只是暂时的,会好起来的。但他说不出来。他看见了那些婴儿。他看见了那个老头。他看见了那些在花街门口靠着门框的女人。他没有办法说“会好起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来。他只知道,她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地上的落叶。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她走了。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吴港的街上。街上人很少。那些在商店里坐着的人,看见他们,低着头,不说话。那些在路边蹲着的人,看见他们,缩着身子,让开路。她的木屐踩在地上,嗒,嗒,嗒。他的军靴踩在地上,嗒,嗒,嗒。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十三、回船
他们走回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大和号。船是黑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块铁。她看了很久。
“舰灵大人。”
“嗯。”
“您……您还会再出来吗?”
她没有回答。她走上舷梯。她的木屐踩在铁板上,嗒,嗒,嗒。他跟在后面。他看着她走上甲板,走过舷梯口,走进船舱。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她消失的地方。他站了很久。
十四、深处
她回到那间小小的舱室。门关着。灯没有开。她坐在床上,靠着墙。墙是铁的,凉的。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
她想起了管带。想起管带说过的话。“日本的女子卖身也要为军舰捐钱。”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日本人很团结,很爱国。她懂了。不是团结。不是爱国。是被逼的。不捐钱,就是非国民。非国民,就不配活着。和清朝一样。和慈禧一样。和那些在威海卫码头上饿死的人一样。她不同情他们。她不同情日本人。她的眼泪不会流给他们。
她想起那些婴儿。那些小小的、紫紫的、被扔在巷子里的婴儿。她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在巷子里蹲着、抱着孩子、脸是灰的、嘴唇是裂的女人。她想起那些在花街门口靠着门框、眼睛是空的、手里拿着饭团的女人。她不同情她们。她们的钱捐给了军舰。军舰去打中国。她的炮弹没有打中国人。她永远不会。但她们的军舰在打中国人。她们的炮弹在打中国人。她们的钱在打中国人。她不同情她们。
她想起那个老头。三个儿子,死在中国。她的嘴角弯了。不是笑,是刀锋。死了好。死在中国。活该。她的心是冷的。像铁一样冷。
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
“管带。致远看到了。日本的百姓也在饿死。也在卖身。也在扔孩子。和清朝一样。和威海卫一样。致远不同情他们。致远一滴眼泪都不会流。因为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战争。是他们自己把钱捐给军舰。是他们自己把孩子送上战场。是他们自己把婴儿扔在巷子里。是他们自己。不是别人。”
她把戒指贴在胸口。戒指是凉的。她的心跳是热的。她闭上眼睛。在那间小小的舱室里,在那面镜子旁边,在那枚戒指的旁边,她闭上了。等天亮。等炮弹。等沉。等那个救生圈扔出去的时候。她不、回船
他们走回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大和号。船是黑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块铁。她看了很久。
“舰灵大人。”
“嗯。”
“您……您还会再出来吗?”
她没有回答。她走上舷梯。她的木屐踩在铁板上,嗒,嗒,嗒。他跟在后面。他看着她走上甲板,走过舷梯口,走进船舱。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她消失的地方。他站了很久。
十四、深处
她回到那间小小的舱室。门关着。灯没有开。她坐在床上,靠着墙。墙是铁的,凉的。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
她想起了管带。想起管带说过的话。“日本的女子卖身也要为军舰捐钱。”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日本人很团结,很爱国。她懂了。不是团结。不是爱国。是被逼的。不捐钱,就是非国民。非国民,就不配活着。和清朝一样。和慈禧一样。和那些在威海卫码头上饿死的人一样。她不同情他们。她不同情日本人。她的眼泪不会流给他们。
她想起那些婴儿。那些小小的、紫紫的、被扔在巷子里的婴儿。她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在巷子里蹲着、抱着孩子、脸是灰的、嘴唇是裂的女人。她想起那些在花街门口靠着门框、眼睛是空的、手里拿着饭团的女人。她不同情她们。她们的钱捐给了军舰。军舰去打中国。她的炮弹没有打中国人。她永远不会。但她们的军舰在打中国人。她们的炮弹在打中国人。她们的钱在打中国人。她不同情她们。
她想起那个老头。三个儿子,死在中国。她的嘴角弯了。不是笑,是刀锋。死了好。死在中国。活该。她的心是冷的。像铁一样冷。
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
“管带。致远看到了。日本的百姓也在饿死。也在卖身。也在扔孩子。和清朝一样。和威海卫一样。致远不同情他们。致远一滴眼泪都不会流。因为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战争。是他们自己把钱捐给军舰。是他们自己把孩子送上战场。是他们自己把婴儿扔在巷子里。是他们自己。不是别人。”
她把戒指贴在胸口。戒指是凉的。她的心跳是热的。她闭上眼睛。在那间小小的舱室里,在那面镜子旁边,在那枚戒指的旁边,她闭上了。等天亮。等炮弹。等沉。等那个救生圈扔出去的时候。她不会救他。他是敌人。她不会。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被子是白的,棉的,很轻。她在被子底下缩成一团,把戒指贴在脸上。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