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爪哇海
一、南下
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五日,拉包尔。大和号起锚的时候,天是灰的,锚链从海底被绞上来,一节一节的,铁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船身开始移动,很慢,从泊位里退出来,转过方向,船头往西,往爪哇的方向。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拉包尔的港口慢慢变小——码头上堆着的油桶变成了小点,那些木头房子变成了小点,那条土街变成了模糊的一团。他想起那个小女孩,她应该还在那片林子里,在那些香蕉树的后面,在那个老人的草屋里。她活着。他转过身,走进指挥室。
“航向二六零,全速。”
大和号在加速,二十节、二十五节、二十八节,船头劈开海水,浪花飞到甲板上,白白的、花花的。她在往西跑,往爪哇跑,那里有美国人、有英国人、有荷兰人,那里有仗要打。
二、情报
二月二十五日,爪哇海,大和号舰桥。情报参谋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盟军在二月四日用驱逐舰击沉了我们的几艘运输船,他们以为爪哇海已经没有日本海军的主力了。侦察报告显示,盟军舰队由荷兰海军少将多尔曼指挥,旗舰是轻巡洋舰德鲁伊特号,还有三艘轻巡洋舰——爪哇号、珀斯号、休斯顿号,以及十几艘驱逐舰。他们的判断是,这一带最多只有日本人的巡洋舰,没有战列舰。”
高柳听完,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指在海图桌上敲着,嗒,嗒,嗒。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知道。”
高柳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很轻。
三、二十七日
二月二十七日,下午,爪哇海,天气晴。海面是蓝的、平的、望不到边的。大和号在舰队的最后面,她的前面是重巡洋舰羽黒、那智、足柄、妙高,再前面是轻巡洋舰和驱逐舰。整个舰队像一群狼,排着队,在爪哇海上搜寻猎物。
高柳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看见了,很远的地方,海面上有几个灰点,灰点在海面上移动,很慢,很小。
“报告距离。”
“两万八千米。”
两万八千米。她的主炮射程是四万二千米,但她不需要用主炮——对面的船太小了,巡洋舰、驱逐舰,用主炮打它们像用锤子打苍蝇,他用不着锤子。
“副炮准备,十五点五厘米,高爆弹。”
四、发现
盟军舰队的旗舰是德鲁伊特号。多尔曼少将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看见了日本人的舰队——很多船,远远的,灰灰的,在海面上排着队。他的心跳快了。
“巡洋舰,至少六艘,驱逐舰更多。”
他的参谋在旁边数着,一艘、两艘、三艘。他们看见了羽黒、看见了那智、看见了足柄、看见了妙高,都是重巡洋舰,比他们的船大、比他们的船快、比他们的船炮大。
然后他看见了后面那个东西。他看见了那艘船,很大,比那些重巡洋舰大很多,大到他的望远镜装不下。他只能看见她的船头,灰的、高高的,劈开海水。他往旁边移了一点,看见了她的舰桥,很高,像一座塔。再往旁边移,看见了她的炮塔,很大,比巡洋舰的整个船体都大。他的嘴张开了。
“那是——那是——日本人出动了高速战列舰!重复!日本出动了高速战列舰!”
他的声音破了。参谋们跑过来,挤在窗户前面,往那个方向看,他们也看见了。那艘船太大了,大到不像是真的,她像一座山,一座铁的、灰的、在海面上移动的山。
“转舵!全速!撤退!”
德鲁伊特号在转,船身往右倾,舵轮在转,螺旋桨在加速。它想跑,但它的最高航速只有三十二节——它的锅炉是老的,它的轮机是旧的,它跑不快。后面的那艘船在靠近,很快,快到它的舰首激起的浪花比驱逐舰还高。它不是在追,是在散步,它散步的速度比他们全速跑还快。
五、副炮
高柳站在舰桥上,望远镜贴着眼镜。他看见了那艘轻巡洋舰——德鲁伊特号,荷兰人的旗舰,它正在转向,想跑,它的烟囱在冒烟,很浓,很黑,它在全速跑。
“一号副炮塔,目标德鲁伊特号。”
大和号的左舷有一座副炮塔,三座炮管,一百五十五毫米,比轻巡洋舰的主炮还大。
“放。”
轰。声音不大,比主炮小很多,后坐力也很小,船身几乎没动。炮弹出去了,在海面上画了一道弧,落在德鲁伊特号的左舷,近了一点,没有打中,但水柱很高,白白的、花花的,落在德鲁伊特号的甲板上。
“修正,加二百。”
二号炮塔也开火了,轰。炮弹落得更近了,水柱溅在德鲁伊特号的舷墙上。荷兰人在跑、在转、在躲,但他们的船太慢了,他们跑不过炮弹——一百五十五毫米的炮弹在空气中飞行的速度比他们的船快十倍。
“放。”
这次打中了。炮弹落在德鲁伊特号的舰桥下面,穿过了薄薄的装甲,在锅炉舱里炸了。锅炉炸了,蒸汽从破洞里喷出来,嘶嘶嘶的,像一百条蛇在叫。德鲁伊特号的速度掉了,从三十二节掉到二十节,从二十节掉到十五节。
高柳放下望远镜。“打沉它。”
六、爪哇号
爪哇号在德鲁伊特号的后面,是荷兰人的另一艘轻巡洋舰,比德鲁伊特号小一点,炮也小一点。它看见德鲁伊特号冒烟了、减速了、在海面上歪着,它没有跑,它转了一个弯,挡在德鲁伊特号的前面,它的炮对着大和号的方向。它的炮只有一百五十毫米,打在大和号的装甲上,像弹一颗石子。
“二号副炮塔,目标爪哇号。”
高柳看着那艘船——它挡在前面,在开炮,火光从它的炮口里闪出来,很小,很远。炮弹落在大和号的甲板上,铛的一声,弹起来,掉进海里,没有留下痕迹。大和号的装甲是四百一十毫米,一百五十毫米的炮弹打在上面,像蚊子叮人,不疼。
“放。”
炮弹落在爪哇号的烟囱旁边,穿了,炸了。烟囱歪了,倒了,砸在甲板上,火从烟囱的根部烧起来,红的、黄的、黑的。爪哇号还在开炮,它的前主炮还在转、还在瞄、还在打,但它的速度已经没有了,它漂在海面上,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鸟。
“再放。”
第二发打中了弹药库,炸了,船体从中间裂开,前一半翘起来,后一半沉下去,水从裂缝里灌进去,白白的、花花的。爪哇号在沉,很慢——船头先下去,然后是舰桥,然后是烟囱,最后是船尾翘起来,螺旋桨露在外面,不转了。
海面上只有碎片,只有油,只有几个很小的黑点在油里动着,是人的头。
七、珀斯号
珀斯号是澳大利亚人的轻巡洋舰。它看见爪哇号沉了,看见德鲁伊特号在烧,它在跑,它的烟囱在冒黑烟,很浓,很黑,它在全速跑。但它的最高航速只有三十二节,大和号的速度是三十一节,它跑不过大和号。
“一号副炮塔,目标珀斯号。”
炮弹打出去了,落在珀斯号的后面,近了一点。珀斯号在转、在躲、在海面上画着S形,它的舵手很好,船转得很急,左满舵、右满舵,像一条蛇。但炮弹不是蛇,炮弹是直的。
“放。”
打中了。舰尾,后主炮飞了,舵机卡死了,螺旋桨轴断了。珀斯号不转了,它直直地往前冲,但舵机坏了,它转不了弯,它直直地冲向大和号的方向。
高柳看着那艘船直直地冲过来,它的炮还在打,前主炮在转、在瞄、在打。炮弹落在大和号的舷墙上,铛铛铛的,像有人在敲门,不疼。
“放。”
第三发,落在舰桥,穿了,炸了。舰桥塌了,窗户飞了,里面的东西飞出来——椅子、桌子、人。人在空中转着、翻着,掉进海里。珀斯号的速度慢了,从三十二节掉到二十节,从二十节掉到十节。它还在往前冲,但冲不动了,它的船头在水里,舰尾翘着,螺旋桨露在外面,不转了。
它沉了。
八、休斯顿号
休斯顿号是美国人的重巡洋舰,它是盟军舰队里最大的船——一万两千吨,三座三联装二百零三毫米主炮。它看见珀斯号沉了,看见德鲁伊特号在烧,看见爪哇号已经不见了,它在跑。它的速度比珀斯号快,三十五节,它跑得很快,烟囱在冒黑烟,很浓,很黑,它全速跑。
“一号副炮塔,目标休斯顿号。”
炮弹落在休斯顿号的后面,水柱很高,白白的、花花的。休斯顿号在转、在躲,它的舵手很好,船转得很急。但大和号的副炮是自动装填的,一分钟能打五发。
“放。”
打中了。后甲板,穿了,炸了。后炮塔飞了,甲板炸了一个洞,火从洞里烧起来,红的、黄的。休斯顿号还在跑,它的前主炮还在转、还在瞄、还在打,炮弹落在大和号的舰桥上,铛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块碎片飞进来,嵌在墙壁上。高柳没有动。
“继续。”
又一发,落在前主炮的下面,穿了,炸了。前主炮歪了,炮管指着天,不转了。火从炮塔座圈里烧起来,烧到甲板上,烧到舰桥上。休斯顿号不跑了,它在海上漂着,烧着,烟从船体里冒出来,黑的、浓的、卷着的、缠着的。
它沉了。
九、驱逐舰
多尔曼少将站在德鲁伊特号的舰桥上。他的船在烧、在歪、在沉,他的舰队没有了——四艘巡洋舰,沉了三艘,德鲁伊特号也快沉了。他拿起望远镜,看着那艘日本人的船,那艘船还在那里,在海面上,灰的,巨大的,沉默的。他看见它的副炮在转,不是主炮,是副炮,它用副炮就打沉了他的巡洋舰,它连主炮都没有用。
他放下望远镜。“发报。日本舰队有一艘大型战列舰,目测排水量超过五万吨,主炮口径推测四百毫米以上,航速超过三十节。我舰队已全军覆没。”
德鲁伊特号沉了,多尔曼少将和他的船一起沉了。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海面。海面上有油,有碎片,有救生筏,救生筏上有人在挥手,白的、小的、远远的。他没有看他们。
“驱逐舰,继续。”
盟军的驱逐舰在跑。它们很小,很快,在海面上散开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它们在跑,但它们跑不过炮弹。
“一二七毫米高射炮,放平,射击。”
大和号的两舷有很多高射炮,一二七毫米,本来是打飞机的,现在打驱逐舰。炮管放平了,对着海面。驱逐舰在跑,它们很小,很快,在海面上跳着,一二七毫米的炮弹比它们更快。一发炮弹落在驱逐舰的旁边,水柱很高,把驱逐舰抬起来又摔下去。又一发打中了,驱逐舰断了,像一根筷子被折断了——前一半还在跑,后一半已经沉了,然后前一半也不跑了。
一艘,两艘,三艘,四艘,五艘。五艘驱逐舰,沉了。
十、打扫
大和号在爪哇海上走了三天,从二月二十七日走到三月一日。她在海面上走着,像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看见还在漂的,打沉;看见还在跑的,打沉;看见还在冒烟的,打沉。盟军的舰队没有了,巡洋舰没有了,驱逐舰没有了,补给船也没有了。爪哇海是日本人的了。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海面。海面是蓝的、平的、空空的,没有船,没有烟,没有碎片,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风。他把望远镜挂在胸前,转过身,走进指挥室。
“回航。”
十一、船舱
她在船里,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在那枚戒指的旁边。她的炮弹打出去了——一百五十五毫米、一二七毫米,不是主炮,她连主炮都没有用,那些船就沉了。
她想起那些船:德鲁伊特号、爪哇号、珀斯号、休斯顿号,四艘巡洋舰。她想起它们的样子——在海面上转着、躲着、跑着,炮塔在转,炮弹在飞,人在喊,然后它们沉了。船头先下去,然后是舰桥,然后是烟囱,最后是船尾翘起来,螺旋桨露在外面,不转了。海面上只有油,只有碎片,只有几个很小的黑点。
她没有感觉,不是麻木,是冷——她的心是铁的,铁不会疼,铁不会软,铁不会同情。她帮日本人打赢了爪哇海,日本人可以登陆爪哇了,日本人可以占爪哇了,日本人可以杀更多人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刀锋。
她在想管带,想他教她看地图的时候,手指点在爪哇岛上:“这里是荷兰人的,红毛鬼。”他叫她看地图,是让她知道哪里是中国的敌人。荷兰人不是中国的敌人,荷兰人在中国没有租界,没有猪仔船,没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但她打了,她帮日本人打了,她帮日本人把荷兰人从爪哇赶走了。日本人占了爪哇,会杀更多的人。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她想起管带说的另一句话:“欺负人的人,最后都会摔下来。”日本人在爬,从甲午开始爬,爬了快五十年了——他们占了朝鲜,占了台湾,占了满洲,占了华北,占了华中,占了华南,占了南洋。他们还要爬,爬得更高。她帮他们爬,用大和号帮他们爬——把美国人的船打沉,把英国人的船打沉,把荷兰人的船打沉,让他们觉得不会有人打败他们,让他们觉得永远不会摔。
她把手抬起来,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的,小小的。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
“管带,爪哇海,致远赢了。致远帮日本人打赢了。荷兰人的巡洋舰四艘,驱逐舰五艘,都沉了。致远连主炮都没有用,他们的船太小了、太弱了、太慢了,在大和号面前像纸一样。管带,大和号很强,很强很强,比致远号强一万倍。她的炮是四百六十毫米,她的装甲是四百一十毫米,她的速度是三十一节,她是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她是日本帝国的骄傲,她是致远的身体。致远用这具身体帮日本人打仗,帮他们赢,帮他们占更多的地,帮他们杀更多的西洋人,让他们爬得更高。”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管带,再等等致远。他们还在爬,还没有到最高。等他们到了最高,等他们觉得永远不会摔了,致远会让他们摔下来——摔进海底,摔进深渊,摔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那时候,致远会回来的,带着这艘船,带着他们的骄傲,带着他们的一切,回来,回到黄海,回到管带的身边。”
她把戒指贴在胸口。戒指是凉的,她的心跳是热的。
十二、回航
大和号在往北走,往日本的方向。船头劈开海水,浪花从两边涌出去,白白的、花花的。海是蓝的,天是蓝的,海鸥在船尾跟着,叫着,白白的,远远的。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海面。他在想爪哇海——那些船沉的时候他看见了,德鲁伊特号在烧,爪哇号裂成两半,珀斯号舰桥塌了,休斯顿号的主炮歪着指着天。他看见了,他没有感觉。
他想起在吴港的巷子里看见的那些婴儿,那些小小的、紫紫的、被扔在墙角的婴儿。他想起那个老头,三个儿子死在中国。他想起拉包尔的小女孩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土上:“求求您,救救我姐姐。”他打沉了那些船,船上有荷兰人、有澳大利亚人、有美国人,他们也有妻子,有孩子,有父亲,他们也在等他们回家。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赢——赢了,日本人才能活;赢了,大和号才能活;赢了,她才能活。他必须赢,不管打多少仗,不管杀多少人,不管这双手沾多少血。
他必须赢。
他转过身,走进指挥室。海图摊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他拿起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爪哇海到拉包尔,从拉包尔到特鲁克,从特鲁克到吴港。线是弯的,很长,很细。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他放下铅笔。
“回拉包尔。”
(第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