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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3)

跨越世纪的撞角

三、经远

经远号在致远号的左后方,航向西北偏北,航速十二点三节。

太慢了。

这个速度在和平时期够用。经远号是铁甲巡洋舰,装甲厚,火力猛,设计航速十五节。在船厂试航的时候,它跑到过十五点五节。那时它年轻,锅炉新,蒸汽管亮闪闪的,甲板上的油漆还没干,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现在它老了。它的锅炉太老了,修了补,补了修,修了再补。铁板补了好几层,像打满了补丁的衣服。密封圈是从致远号那里拿的二手货——去年冬天,邓世昌和丁汝昌咬着牙凑银子,给全舰队换密封圈。经费不够,经远号只换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用旧的凑合着。旧的橡胶已经硬化了,开裂了,漏气了。蒸汽从裂缝里跑掉,压力上不去,航速上不去。

老迈的锅炉拉不动那艘两千九百吨的铁壳子。

而追它的,是四条狼。

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日本第一游击队的全部主力。四艘新锐巡洋舰,下水最晚的那个才服役不到两年。最快的那艘能跑到二十三节,最慢的也能跑到十八节。炮全是阿姆斯特朗的速射炮,炮弹全是苦味酸的。

这四条狼从丰岛就开始咬人了。丰岛海战,它们咬沉了操江号,击伤了广乙号。它们追着高升号不放,逼停那艘运兵船,逼上面的清军投降。一千一百名清军拒绝投降,日军就开炮了。炮弹打穿船壳,海水灌进船舱,士兵们在淹死之前还在喊“杀倭”。高升号沉了,一千一百人,最后只活下来两百多个。

现在这四条狼盯上了经远。

时间是傍晚五点四十分。

太阳斜在西边的海平面上,离海面大约还有一个手掌的高度。阳光不再是中午那种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浓稠的血浆,铺在整片海面上。海水不是蓝色的了,是红色的,暗红色的,从远到近,从浅到深,像整片海都在流血。

经远号在还击。

管带林永升站在舰桥上,左手攥着扶手,右手举着望远镜。他的左腿在三个小时前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那块弹片从浪速号打过来,穿过舰桥的玻璃窗,在他的左大腿外侧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裤管硬邦邦的,像套了一层铠甲。他没有包扎。不是没有绷带,是没有时间。包扎一条腿需要三分钟。三分钟里,日舰能打出几十发炮弹。

“开炮!放!”

经远号的炮响了。八寸炮,两门齐射。炮口焰喷出去,照亮了舰桥上林永升的脸。那张脸是黑的——不是晒黑,是烟熏黑。硝烟、炭灰、火药残渣,糊了一层又一层,只有眼睛是白的,红血丝布满了眼白。

两发炮弹飞出去。

一发打偏了,落在浪速号左舷五十米外的海面上,激起一道白色的水柱。

一发打中了。

八寸穿甲弹打在浪速号的船头,炸了。但炸得不厉害。黑火药,威力小,只崩掉了一块漆。浪速号的船头缺了一块,铁板翻卷着,像咧开的嘴。仅此而已。船还在跑,炮还在打,人还在开枪。

林永升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发炮弹爆炸的效果——一小团黑烟,火光不大,弹片飞出去的距离不到二十米。和致远号的炮弹比起来,像炮仗和手榴弹的区别。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他的炮弹不会炸。不是他的错,不是炮手的错,甚至不是造炮弹的人错。是朝廷。是那个不肯拨银子的翁同龢。是那个把军费拿去修园子的老佛爷。是那些坐在紫禁城里、喝着龙井、磕着瓜子、把“宁与友邦不与家奴”挂在嘴边的王公大臣。

炮弹从国外订购,要钱。他们不给。炮弹自造,要设备和原料,要钱。他们不给。炮弹质量检测,要严格把关,要钱。他们不给。然后仗打了,炮弹打出去了,不炸。日本人的船挨了一发炮弹,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不痛不痒。然后日本人的炮弹打过来了,炸了。北洋水师的船挨一发,就是一个洞;挨十发,就是一个窟窿;挨一百发,就沉了。

林永升的炮弹不会炸。但日本人的炮弹会。

吉野号的主炮响了。

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炮弹以每秒七百米的速度飞过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像一只巨大的蝉在叫。不是一发,是一串。速射炮的射速是每分钟十发,大约每六秒一发。六秒,刚好够炮手重新瞄准、装填、击发。六秒之后,又是一发。再六秒,又是一发。炮弹不是一颗一颗来的,是一片一片来的。

第一发落在经远号左舷二十米的海面上,水柱溅起来,海水打在甲板上,哗的一声。

第二发落在左舷五米,水柱更高,海水像瀑布一样浇在甲板上,把正在装填炮弹的水兵淋了个透。

第三发打中了烟囱。一百二十毫米高爆弹撞上烟囱,炸开。烟囱是钢板的,但钢板不厚,挡不住苦味酸。烟囱从中间被炸断了,上半截歪了,晃了两下,砸在甲板上。砸中的地方正好有一个正在搬运炮弹的水兵。一百多公斤的烟囱碎片从四米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他后背上。他的脊椎断了,当场死亡,脸上还带着刚才喊口令的表情。

第四发打在右舷副炮的炮位上。那门一百二十毫米副炮和它的炮手、装填手、弹药手一起被炸飞了。炮管飞出去,砸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船舷边,卡在栏杆上。炮手的人没了,只剩两只靴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原地,像有人脱下来放在那里的一样。弹药箱被引爆了,黑火药和弹片一起炸,甲板上到处都是弹孔和血迹。

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第八发。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在经远号的船身上。左舷、右舷、甲板、舰桥、烟囱、桅杆。每一发都在炸,每一发都在撕开船身,每一发都在杀人。

打到第十七发的时候,经远号的船身已经开始倾斜了。

不是进水导致的倾斜,是被打歪的。船身左侧被炸开了好几个大洞,海水灌进去,但右侧还在水上。船身向左倾斜了大约十度,甲板上的东西开始往左边滑。一个死人的尸体顺着倾斜的甲板滑进海里,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打到第二十六发的时候,日舰的炮手调整了目标。机舱。

炮弹从右舷水线以上两米的位置打进去,穿过了一层三毫米的铁板——那是船壳,很薄,挡不住任何炮弹。穿过了一层木板——那是走廊的隔断,木头的,碎成渣。穿过了一层铁板——那是机舱的外壁,厚一点,但也就十毫米。在高爆弹面前,十毫米和纸差不多。

弹头在锅炉前方三尺的位置炸开了。

苦味酸火球炸开的瞬间,锅炉的外壳被炸裂了。不是炸穿,是炸裂——像瓷器一样出现了好几道裂纹。一千二百度的蒸汽从裂纹里喷出来,白茫茫的,嘶嘶嘶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蒸汽的压力很高,从裂纹里喷出来的速度很快,带着尖锐的哨音。哨音响彻了整个机舱,像死神的笛声。

机舱里四十二个人。

四十二个。一个都没跑出来。不是没有路,是蒸汽跑得比人快。蒸汽从锅炉里喷出来的时候,离锅炉最近的三个人——一个司炉,两个轮机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不是“没来得及跑”,是“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蒸汽的温度是铁熔点的一半,人的皮肤碰到它,零点一秒就会达到三度烧伤。但这不重要,因为在零点一秒之前,蒸汽就已经钻进了他们的呼吸道,烧穿了肺泡。他们的死因不是烧伤,是窒息——不是没空气的窒息,是肺被烧坏了、不能换气的窒息。

离锅炉远一点的人试图跑。他们往门口跑。门在机舱的另一头,大约二十米远。二十米,正常人跑三秒就够了。但蒸汽从锅炉喷到门,只要零点五秒。人跑了零点五秒,跑了大约五米。五米之后,蒸汽追上了他们。四个人同时倒下。两个趴着,两个仰面朝天。趴着的那两个,脸贴着滚烫的铁板,脸上的皮肉在几秒钟内就熟了。仰面朝天的那两个,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嘴巴大张,像离了水的鱼。

林永升回头看了一眼机舱的方向。他没看见蒸汽,没看见死人,但他感觉到了——船震了一下,然后停了。螺旋桨不转了。主机不响了。经远号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漂在海面上,不动了。

他转回来。继续看着日本人的船。

他没看自己的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这条船跟了他七年。从一八八七年在英国接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站在这条船的舰桥上。他修过它的锅炉,擦过它的甲板,在它的桅杆上挂过灯笼,在它的船尾对着月亮喝过酒。它是他的家。现在它要死了。

“管带!”大副的嗓子带着哭腔,眼眶红了,声音破了,“机舱完了!船动不了了!锅炉全炸了!四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出来!”

林永升没说话。他扶着舰桥的栏杆,站得笔直。血从他左腿的裤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甲板上。裤管是深蓝色的,血是深红色的,滴上去看不出来,但能看出来——那一块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湿漉漉的。血已经在他脚边汇成了一小滩,像一面小小的、红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黑色的,瘦削的,下巴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吉野又开炮了。秋津洲也开炮了。浪速号从侧后绕过来,把炮口对准经远号的舰桥。东乡平八郎站在浪速号的舰桥上,面无表情。他穿着白色的军服,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看着经远号。那艘燃烧着的中国军舰正在一艘一艘地失去它的器官——先是主炮,再是副炮,再是烟囱,再是桅杆。现在它失去了动力,像一头被麻醉了的巨兽,漂在海面上,等着最后一刀。

四艘船围着经远号。围成一个圈。像狼群围住一头受伤的野牛。不是想吃它,是想看它死。看它流血,看它喘气,看它挣扎,看它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最后倒下。

它们围着它,一发一发地打。不急。有的是时间。经远号跑不了了,飞不了了,沉不沉只是时间问题。一百二十毫米,一百五十毫米,八寸,六寸,所有的炮都在打。炮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经远号上,炸开。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几个人的命,撕下一块船身。

打到第六十分钟的时候,经远号烧成了一个火球。

真的烧成了一个火球。不是比喻。从船头到船尾,从甲板到底舱,到处都是火。火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整团的——整条船都被火焰包裹着,像一颗着火的星球。火焰的温度已经把甲板上的钢板烧红了,暗红色的,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块。船身在火中变得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

火从船头烧到船尾,从舰桥烧到机舱。弹药库被引爆了,船身被炸开一个六尺宽的洞。海水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和火焰相遇,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叫。水蒸气从洞里涌出来,白茫茫的,混在黑烟和火焰里,像一场噩梦。

水面上漂着死人的尸体。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只剩半截。烧焦的木板漂在海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救生圈碎了,布条在海面上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那面黄龙旗被打穿了十几个洞,布条在桅杆上挂着,在海风中飘着,像一面被撕烂了的旗。

林永升扶着舰桥的栏杆。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什么时候被削掉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是浪速的那发炮弹?是吉野的那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低头看的时候,膝盖下面空空的,裤管在飘,血从断口处往外涌,已经快流不出来了——血快流干了。

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不是麻木,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下降。他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牙关打颤。他的嘴唇发紫,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大副死了。趴在他旁边,头枕在舵轮上,像一个睡着了的姿势。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血。二副也死了。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三副、四副、大管轮、二管轮,全死了。舰桥上还站着的人,只剩他一个。

他抬起右手,想敬个礼。手抬到一半,掉下去了。没力气了。

他看着经远号。看着这条跟了他七年的船。看着它在火里、在水里、在烟里一点一点地失去形状。七年前,他在英国泰恩河畔第一次看见它。崭新的,灰色的,船壳上还贴着船厂的名牌,油漆亮得能照出人的脸。他登上舰桥,手摸在舵轮上,心里想:这是我的船了。以后,我就在这条船上了。七年后的今天,这条船要沉了,他也要死了。

“全舰听令!”他的声音从舰桥上飘下来,嘶哑,像砂纸磨铁,但还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用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经远号——誓死不降!”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远。飘过舰桥,飘过甲板,飘过正在燃烧的船舱,飘过正在进水的机舱,飘过每一个还在战斗的水兵的耳朵。不是命令,是遗言。

日本人的炮弹又来了。

一发。一百二十毫米高爆弹。打在舰桥上。打穿了墙壁,打在林永升的胸口。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一个大洞,从前胸能看到后背。血从洞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暗红色的,带着气泡。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向上扬,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在火光中,像两颗烧红的炭。

经远号沉了。

船头先下水。船头重,进水多,先沉。船头扎进水里,像一个人一头栽倒。船尾翘起来,螺旋桨还露在水面上,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然后是舰桥。舰桥是最后离开水面的部分。林永升的尸体还站在舰桥上,手还扶着栏杆。然后是桅杆,然后是那面烧焦的黄龙旗,然后是一切。

两千九百吨的铁壳子,用了七分钟,沉到了黄海六十七米深的海底。三百零七人,最后只活下来十六个。

三百零七减十六,等于二百九十一。

二百九十一个人在经远号沉没的时候没有上来。有的是死在炮火里的,有的是烧死的,有的是淹死的,有的是船沉的时候被漩涡卷下去的。不管怎么死的,都死在了这条船上。

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

他的手在抖。抖得抓不住望远镜。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用两只手攥住栏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看见了经远号的火。看见了林永升的舰桥。看见那面黄龙旗在沉下去的最后一刻还在飘。

他和林永升。他是广东人,林永升是福建人,口音不一样,吃的东西不一样,连骂人的话都不一样。但他们是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的兄弟。一起接船,一起操练,一起在丁汝昌的营帐里喝闷酒。买不到炮弹的时候,两个人对坐无言,一壶茶从热喝到凉,谁也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用。

现在林永升死了。

他的兄弟死了。经远号沉了。二百九十一个人死了。

邓世昌的牙咬得太紧,下颌骨的肌肉绷得像铁块。牙龈出血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咸腥咸腥的,他咽下去了。

致远感觉到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一切——心跳快得像擂鼓,血压高到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泣。后槽牙咬得太紧,咬肌在抽搐。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的体温在升高,肾上腺素在分泌,瞳孔在放大。

“致远。”

“在。”

“左满舵。回去。”

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是喊哑的,是恨哑的。恨到嗓子眼堵了一团火,烧得声音都变了。恨翁同龢,恨老佛爷,恨朝廷,恨那些不给银子的人。恨日本人,恨他们的速射炮,恨他们的苦味酸,恨他们围着经远号打了一个小时。最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去?为什么不能更快一点?为什么要让经远号一个人面对四条狼?

“打沉它们。”

“是。”

致远的船头猛地转向左边。不是缓慢地转,是猛地——像一匹被抽了一鞭子的马,船头猛地向左偏过去。螺旋桨搅起滚烫的水,白花花的浪花在船尾翻涌,尾迹又深又长,像一把刀在海面上划开的一道伤口。

她的航速从十五节飙到了十八点五节。

锅炉烧到了极限压力。司炉们把煤铲得飞起来,煤灰在锅炉房里飞舞,落在皮肤上,和汗水混在一起,黑糊糊的。一铲一铲的煤炭送进炉膛,火光照红了他们的脸,烤干了他们的汗。有人已经累得站不住了,靠在煤舱的墙壁上喘气,嘴唇干裂出血。但铲子没有停。

甲板下面,每一台锅炉都在超负荷运转。每一根蒸汽管都在颤抖,压力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里跳动,安全阀在嘶嘶地排气。船身在剧烈的震动中前进,每一颗铆钉都在呻吟,每一块钢板都在颤抖。

烟囱喷出的烟从淡灰色变成了灰色,灰得发黑。不是劣煤,是燃烧不充分——风门开到最大了,进风量还是不够。锅炉需要更多的空气来燃烧更多的煤,但进风管道太细了,跟不上。

邓世昌扶着栏杆,看着前方。

日本人的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