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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2)

跨越世纪的撞角

二、西京丸

西京丸不是军舰。

这艘船本来是从横滨到神户的客货两用船,两千九百一十三吨,十二节的最高航速。客舱里有榻榻米,有清酒,有艺伎的表演,有商人们喝醉了酒之后拍着桌子唱歌的声音。它是一艘温柔而缓慢的船,跑了一辈子的短途航线,载过数不清的客人,从来没惹过麻烦。

战争一爆发,日本海军把它征用了。征用的那天,横滨港的工人们爬上它的甲板,用电焊在客舱上方焊了四门炮。一百二十毫米,旧式的,炮管上还有锈。然后在船舱里塞满了弹药——两百吨,炮弹摞炮弹,摞得整整齐齐,像码货架。最后在船头焊了一块铁板当护甲,薄得像糊窗户的纸。

他们管这叫“代用巡洋舰”。

商船当军舰用,皮薄得像纸,肚子大得像怀了崽的母猪。跑不快,打不准,扛不住。但它还是来了。因为日本需要每一条船。哪怕是一条商船。哪怕没有装甲。哪怕明知来了可能回不去。

但皮薄不薄、肚子大不大,不是它今天差点死在这儿的原因。

它今天差点死在这儿,是因为它装了两百吨弹药。

而且致远看见它了。

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九分。

致远正从比睿号沉没的方位向北转向。锅炉工况正常,蒸汽压力稳定,航速十八点三节。她的感知比所有人的眼睛加起来都宽——海面上每一艘船的动静,都在她的意识里。风在怎么吹,浪在怎么涌,哪艘船的锅炉烧了多少煤,哪艘船的黑烟最浓,哪艘船的螺旋桨转速最快。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船壳的厚度、装甲的弱点、弹药的存放位置。一切。

她的意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了整片战场。

在这张网上,西京丸是最大的那个节点。不是因为它的船大,是因为它的肚子里全是炸药。两百吨。火药的化学势能储存在那些刷着白漆的木箱子里,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野兽。它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但它旁边的每一艘船都知道——如果西京丸炸了,方圆两百码内的所有船只都要陪葬。

致远能感觉到那些弹药。每一枚炮弹的引信、每一颗炸药的化学键。它们在她的意识里亮着,像一堆暗红色的炭火。

她安静了零点三秒。

那零点三秒里,她把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管带。”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嗯。”邓世昌正在看海图,头都没抬。

“那边有艘商船。甲板下面全是弹药箱。很多。”

邓世昌抬起头。他拿起望远镜,沿着致远指示的方向看了三秒钟。

他看见西京丸了。

两根烟囱,矮矮的,冒着淡黑色的烟。甲板上堆着木箱子,帆布盖不住,露出白漆刷的日本字。甲板上站着的水兵穿着白色的军服,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排排白色的棋子。船型是商船——船头圆润,船身肥大,不像军舰那样修长利落。速度不快,在海面上笨拙地挪着,像一只吃得太饱的鸭子。

邓世昌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骂人,又忍住了。

用商船运弹药?日本人真是疯了。不,不是疯了。是急了。急到不顾一切。急到明知有风险也要赌一把。急到把两百吨弹药塞进一艘纸糊的船里,赌北洋水师打不中它。

但邓世昌有致远。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打。”

致远号的炮塔开始转动。

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双联装,一左一右。左边的炮管指向西京丸的船身中部,右边的指向船头。炮手们在摇动转轮,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铁板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海面上晃,要等船身稳定的一瞬间才能击发。

致远在算。

她算了海流的方向。黄海九月,表层海流以大约零点五节的速度向东北方向流动,会把西京丸的船头向左推。她算了船身的晃动幅度。致远号的标准横摇周期是十一秒,最大横摇角度是八度。在西京丸进入瞄准镜十字线的那个瞬间,船身正好向左倾斜了三度。她算了西京丸的航向和航速。西北偏北,十点七节,在海流和风压的共同作用下,实际运动方向是北偏西三十七度。

所有数据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一个数字:提前量,四十七点三米。

她把这个数字给了炮手。

炮手压下扳机。

第一发二百一十毫米高爆弹从炮口喷出去的瞬间,炮塔里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一嗡。不是疼,是嗡——像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口钟,嗡声从耳朵钻进脑袋, 二、西京丸

西京丸不是军舰。

这艘船本来是从横滨到神户的客货两用船,两千九百一十三吨,十二节的最高航速。客舱里有榻榻米,有清酒,有艺伎的表演,有商人们喝醉了酒之后拍着桌子唱歌的声音。它是一艘温柔而缓慢的船,跑了一辈子的短途航线,载过数不清的客人,从来没惹过麻烦。

战争一爆发,日本海军把它征用了。征用的那天,横滨港的工人们爬上它的甲板,用电焊在客舱上方焊了四门炮。一百二十毫米,旧式的,炮管上还有锈。然后在船舱里塞满了弹药——两百吨,炮弹摞炮弹,摞得整整齐齐,像码货架。最后在船头焊了一块铁板当护甲,薄得像糊窗户的纸。

他们管这叫“代用巡洋舰”。

商船当军舰用,皮薄得像纸,肚子大得像怀了崽的母猪。跑不快,打不准,扛不住。但它还是来了。因为日本需要每一条船。哪怕是一条商船。哪怕没有装甲。哪怕明知来了可能回不去。

但皮薄不薄、肚子大不大,不是它今天差点死在这儿的原因。

它今天差点死在这儿,是因为它装了两百吨弹药。

而且致远看见它了。

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九分。

致远正从比睿号沉没的方位向北转向。锅炉工况正常,蒸汽压力稳定,航速十八点三节。她的感知比所有人的眼睛加起来都宽——海面上每一艘船的动静,都在她的意识里。风在怎么吹,浪在怎么涌,哪艘船的锅炉烧了多少煤,哪艘船的黑烟最浓,哪艘船的螺旋桨转速最快。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船壳的厚度、装甲的弱点、弹药的存放位置。一切。

她的意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了整片战场。

在这张网上,西京丸是最大的那个节点。不是因为它的船大,是因为它的肚子里全是炸药。两百吨。火药的化学势能储存在那些刷着白漆的木箱子里,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野兽。它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但它旁边的每一艘船都知道——如果西京丸炸了,方圆两百码内的所有船只都要陪葬。

致远能感觉到那些弹药。每一枚炮弹的引信、每一颗炸药的化学键。它们在她的意识里亮着,像一堆暗红色的炭火。

她安静了零点三秒。

那零点三秒里,她把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管带。”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嗯。”邓世昌正在看海图,头都没抬。

“那边有艘商船。甲板下面全是弹药箱。很多。”

邓世昌抬起头。他拿起望远镜,沿着致远指示的方向看了三秒钟。

他看见西京丸了。

两根烟囱,矮矮的,冒着淡黑色的烟。甲板上堆着木箱子,帆布盖不住,露出白漆刷的日本字。甲板上站着的水兵穿着白色的军服,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排排白色的棋子。船型是商船——船头圆润,船身肥大,不像军舰那样修长利落。速度不快,在海面上笨拙地挪着,像一只吃得太饱的鸭子。

邓世昌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骂人,又忍住了。

用商船运弹药?日本人真是疯了。不,不是疯了。是急了。急到不顾一切。急到明知有风险也要赌一把。急到把两百吨弹药塞进一艘纸糊的船里,赌北洋水师打不中它。

但邓世昌有致远。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打。”

致远号的炮塔开始转动。

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双联装,一左一右。左边的炮管指向西京丸的船身中部,右边的指向船头。炮手们在摇动转轮,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铁板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海面上晃,要等船身稳定的一瞬间才能击发。

致远在算。

她算了海流的方向。黄海九月,表层海流以大约零点五节的速度向东北方向流动,会把西京丸的船头向左推。她算了船身的晃动幅度。致远号的标准横摇周期是十一秒,最大横摇角度是八度。在西京丸进入瞄准镜十字线的那个瞬间,船身正好向左倾斜了三度。她算了西京丸的航向和航速。西北偏北,十点七节,在海流和风压的共同作用下,实际运动方向是北偏西三十七度。

所有数据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一个数字:提前量,四十七点三米。

她把这个数字给了炮手。

炮手压下扳机。

第一发二百一十毫米高爆弹从炮口喷出去的瞬间,炮塔里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一嗡。不是疼,是嗡——像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口钟,嗡声从耳朵钻进脑袋,再从脑袋钻进骨髓。炮口焰喷出去三丈远,甲板上的积水被震得跳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弹丸穿过硝烟,穿过海风,穿过午后湿润的空气,拖着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尾迹,在西京丸右舷水线以上三米的位置撞了上去。

打穿了。

商船的铁板挡不住高爆弹。弹头像一颗烧红了的钉子扎进黄油,嗤的一声就进去了。它穿过了第一层钢板——那层三毫米的薄铁皮,比纸厚不了多少。穿过了第二层——客舱区的隔板,木头的,碎成了渣。穿过了走廊——走廊里没人,但有水兵的饭盒和衣服,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在锅炉房的墙壁上,弹头炸开了。

苦味酸炸开的那一瞬间,正在填煤的司炉工吉田松五郎正好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朵花。

黄白色的,亮得刺眼,像把太阳从天上摘下来塞进了船舱。他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花”,冲击波就把他从锅炉前掀飞了出去。他飞了大约两米,撞在舱壁上,脊椎断了。他感觉不到疼了,因为疼还没传到大脑,他的眼球就已经被高温烤熟了。

锅炉房的炉门被炸飞了,一千三百度的蒸汽从炉膛里倒灌出来。白茫茫的,嘶嘶嘶的,像一条疯了的白龙。蒸汽所到之处,一切都在融化。铁板变红,变软,变形。人的皮肤起泡,破裂,脱落。十七个人在锅炉房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跑出来。不是没有路,是蒸汽跑得比人快。

蒸汽从锅炉房冲出来,涌进走廊,涌进船舱,涌进每一个缝隙。它找到人的呼吸道,钻进去,烧穿肺泡,灌满血液。人倒下去的时候,肺里全是滚烫的蒸汽,从嘴里、鼻子里、甚至耳朵里往外冒。

吉田松五郎趴在甲板上,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他的脸朝下,下巴抵在铁板上,铁板很烫,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墨水溶进水里,越来越淡。他看见自己的手——黑的,焦的,手指蜷缩着,像鸡爪。他想动一下手指,动不了。他想喊一声,喊不出来。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炸。”大副的声音从观察孔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在锅炉房了。”

邓世昌没说话。他放下望远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西京丸还在跑,速度没降,方向没变。锅炉房炸了,但弹药库没炸。两百吨弹药还在底舱里堆着,安安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再打。”他说。

致远号绕到了西京丸的船头方向。

邓世昌看出来了——西京丸的弹药不是堆在船中间的货舱里,而是堆在船头的底舱。这艘破商船为了省事,为了装卸方便,把最要命的东西堆在了最要命的位置。船头是整条船最脆弱的地方,没有装甲,没有隔舱,只有一层薄铁皮。一发炮弹打进去,两百吨弹药就会像鞭炮一样炸开。

这个判断不是从望远镜里看出来的。是从西京丸的吃水线看出来的——船头吃水比船尾深了将近两尺,说明重物在前部。从航行的姿态看出来的——船头在浪涌中下沉的幅度比正常情况大得多,说明前部负重过大。从烟的颜色看出来的——黑烟比正常商船浓,说明锅炉在超负荷运转,因为它在拖着不该它拖的重量。

邓世昌在英国学的那一套,全用上了。

“船头。”他说。

“明白。”致远说。

第二发炮弹从船头打进去。

掀飞了锚机。那座三吨重的铁锚被炸上了天,带着一截铁链,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掉进海里,溅起一蓬水花。弹头继续往前飞,穿过士官舱——一个少佐正在写日记,笔还握在手里,上半身没了。穿过厨房——灶台上的锅翻了,味噌汤洒了一地,厨师的右腿从膝盖处被削断,他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喷。穿过货舱——木箱子里装的是军粮,大米和罐头,被弹片撕开,大米像雪一样飞起来,在火光的映照下,白得刺眼。

然后钻进了船头底舱。

底舱里有六十吨炮弹。

不是六十吨黑火药。是六十吨安装了引信、装填了苦味酸、随时可以发射的炮弹。引信朝上,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子里。木箱子外面刷着白漆,写着“横须贺兵工厂”和一串编号。油漆是新的,编号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致远的高爆弹在这些炮弹的正上方炸开了。

六十吨炮弹同时殉爆。

第一声爆炸之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连成一片,声音大到不像爆炸,像世界在撕裂。六十吨炮弹不是一颗一颗炸的,是一起炸的。所有的引信同时触发,所有的弹体同时破裂,所有的苦味酸同时燃烧。殉爆所产生的能量在百分之一秒内释放完毕,温度升到三千度以上,压力大到能把钢铁压成粉末。

船头先炸的。船头的那一半从船身上被撕了下来,像撕一张纸一样干脆。撕下来的那一半没有沉,它先往天上飞了一段,然后在空中解体,变成无数块碎片,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碎片里有钢板、木头、人的骨头、烧焦的衣服、还没烧完的炮弹壳,叮叮当当砸在海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柱。

然后是船中间。锅炉炸了,蒸汽管炸了,甲板上的一切都飞了。烟囱像火箭一样笔直地射向天空,飞了大约五十米高,然后倒栽葱掉下来,砸在海面上,溅起一个巨大的水花。

船尾最后炸。船尾的那部分因为离爆炸中心最远,结构相对完整。但完整也没什么用——船头没了,船中间没了,只剩一个船尾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像一片被人啃过的西瓜皮。螺旋桨还在转,搅起白花花的水花,但船的其余部分已经没有了。

然后船尾也翻了。倒扣在海面上,龙骨朝上,像一条死鱼翻起了白肚皮。桅杆断了,日章旗烧焦了,挂在断桅上,在海风中飘着。

西京丸,沉了。

从第一发命中到完全沉没,四分十七秒。

西京丸的舰长鹿野勇之近被冲击波从舰桥上掀飞了出去。

他飞了大约二十米,摔进海里,灌了一肚子带血的海水。海水是咸的,血的腥味更浓,混在一起,又咸又腥,他差点呕出来。他被卫兵捞起来的时候,左耳聋了,右眼肿得睁不开,左臂脱臼了,身上全是擦伤和烧伤。他躺在小艇的底部,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天空。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海面上到处都是碎片和尸体。他闭上了那只还能闭上的眼睛。

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也在西京丸上。

这个海军中将是来观战的。是的,观战。他坐在西京丸的舰桥上,端着茶杯,喝着茶,看着北洋水师的炮弹把他的座舰打成筛子。他的原计划是站在安全的距离上观摩这场海战,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天皇和内阁一个交代。

但致远号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一发炮弹打中锅炉房的时候,桦山的茶杯碎了。不是震碎的,是他的手在抖,没端稳,掉在了地上。白瓷的杯子摔成了三瓣,茶水洒了一地,冒着热气。他的左手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色的军服上,殷红殷红的,在白布上格外刺眼。

第二发炮弹打中船头的时候,桦山正被卫兵架着往船尾撤。他的帽子飞了,军服被弹片划了好几个口子,左手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被架着从舰桥上撤下来,撤到甲板下面,又撤到船尾,最后被塞进一艘小艇。小艇从船尾放下去,落水的时候颠了一下,桦山的头撞在艇舷上,起了个包。

他在小艇上回头看了一眼。

西京丸在烧。

整条船都在烧。火从船头烧到船尾,从甲板烧到底舱。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黑烟很浓,浓得像墨汁,里面夹着黄褐色的毒烟和白色的蒸汽,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在火光中翻滚着升上天空。火光照亮了黑烟的底部,像晚霞,但不是晚霞的红,是地狱的红。蒸汽舵轮被炸坏了,舵机失灵,水兵们在船尾拼命转人力舵。八个水兵推着舵轮,喊着号子,一二、一二、一二,推得满头大汗,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但船还是不听使唤,在海面上打着转,像一只被蒙住了眼睛的羊。

福龙号鱼雷艇冲过来了。

北洋水师最小的主力舰之一,排水量不到两百吨,比西京丸小十倍。但它不怂。它对着西京丸冲过来,船头劈开浪花,白色浪花翻涌,像一把小刀刺向一头巨兽。三百码,两百码,一百码。福龙号的鱼雷管对准了西京丸的船身。

三枚鱼雷,一枚接一枚地放出去了。

第一枚从西京丸船头前面十米的地方擦过去。第二枚从船尾后面五米的地方过去了。第三枚——离西京丸只有一米。一米。不到三尺的距离。擦着船底过去了。

福龙号的艇长狠狠地捶了一下栏杆,眼眶红了。

桦山资纪没死。

西京丸拖着残躯逃出了战场。它的船头没了,锅炉漏了,船舱进水,航速降到不足五节。它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艰难地、一瘸一拐地、一点一点地挪出了战场。战后它被修复了,修复后的西京丸参加了侵占台湾的战役,后来又改作医院船,最后于一九二七年在大阪拆解。

但在黄海海战这一天,它差一点就死了。

差一发炮弹。

一发。只有一发。

“致远。”邓世昌放下望远镜。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累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在。”

“打得好。”

“嗯。”

她只嗯了一声。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海面。不是麻木。是恨。

比睿号沉的时候,她还有一点感觉,一点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胸口的感觉。西京丸沉的时候,那种感觉已经没有了。她想起丰岛。想起那些沉在水里的清国士兵,棉袄吸饱了水,像石头一样往下坠。她救上来五百多人,但还有更多没救上来。那些人的脸她记不太清了,但那种感觉她记得——想救,救不了,手伸出去够不着,看着他们往下沉,沉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现在她不想救了。她只想把那些船都打沉。

她是船。船要打仗。打仗就要杀人。她不怕。

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火光。

远处西京丸沉没的位置,海面上还在烧。黑烟贴着水皮滚,像一条受了伤的黑龙在挣扎。火光在黑烟底部跳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