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北洋  架空历史   

第五十二章 红眼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五十二章 红眼

一、比睿

比睿号要死了。

这不是比喻。这两千二百五十吨的铁壳子正在一片一片地失去它的船生——先是尊严,再是动力,最后是命。

这艘老爷舰在联合舰队本队里就是个笑话。别人跑十八节,它把锅炉烧炸了也只能跑到十三节,蒸汽管漏出来的白烟比烟囱冒的还多,远远望去像一条拖着婚纱的老海狗。装甲薄得像糊窗户的纸,炮少得像秃子头上的毛,舰龄老得能当吉野号的爹。

第一游击队那四条狼冲得太快了,像饿疯了的野狗一样扑向北洋水师的右翼,把比睿号一个人丢在本队后尾。孤零零的,慢吞吞的,像一条被狼群甩下的跛脚老狗,在茫茫大海上无助地喘着粗气。

樱井规矩之左右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这个四十六岁的老海狼从明治维新就开始当兵了,打过西南战争,去过太平洋,在军舰上待了小三十年。他见过大风大浪,见过死人,见过船沉。但他从没见过今天这种场面。

北洋水师的眼睛是红的。

定远、镇远、致远、经远、来远,五艘铁灰色的主力舰从雁行阵的各个方向围上来,像五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把比睿号包在中间。铁笼子在收紧。笼子的栅栏是炮管,锁是鱼雷管。

“舰长……五艘……全是主力……”大副的声音在抖,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樱井没说话。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周围的海面。左边是定远,三十吨的炮塔正缓缓转动,那两根三百零五毫米的炮管像巨人的手指,指向他的胸口。右边是镇远,一样的巨炮,一样的死亡。正前方是致远,那艘灰色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烟的船,跑得最快,打得最准。斜后方是经远和来远,炮口已经对准了他的屁股。

五艘。全是清国最好的船。

樱井规矩之左右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这条线下面,是咬碎了的后槽牙。

“全速前进!”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从北洋舰群中间穿过去!往本队方向冲!快!”

大副愣了一瞬,脸上的血色全褪了:“舰长,那是敌阵中央——”

“我说冲!”樱井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唾沫星子喷在大副脸上,“反正都是死!死在冲锋的路上,比死在逃跑的路上好看!”

他吼完这句,手抖得抓不住望远镜。不是怕。是气。凭什么?凭什么第一游击队那些快船抛下他自己跑了?凭什么他这个又老又慢的铁棺材要一个人面对五艘清国最好的主力舰?凭什么他的命就不值钱?

比睿号的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船头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准备拼命的野猪,对着定远和来远之间的缝隙就冲了过去。

锅炉烧到了极限压力,蒸汽管的嘶鸣声尖锐得像女人的尖叫。司炉们把铲煤的速度提到了最快,一铲一铲的煤炭送进炉膛,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船身在剧烈震动,每一颗铆钉都在呻吟。

定远号的主炮响了。

三百零五毫米。穿甲弹。

炮口喷出的火光把海面照成了白昼,冲击波激起一圈白色的水雾,连定远自己的甲板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那枚半吨重的炮弹像一颗流星,拖着看不见的尾迹,呼啸着划过天空。

没有爆炸。

穿甲弹不需要爆炸。它自己就是爆炸。

弹头撞上比睿号前甲板的时候,钢板像纸一样被撕开——不是裂开,是撕开,像用剪刀裁布,嗤啦一声,干净利落。碎片横飞,半截舰桥的栏杆被掀上了天,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甲板上又弹起来,最后掉进海里,溅起一蓬白色的水花。

冲击波沿着甲板往前推,把两个正在搬运炮弹的水兵掀进了海里。一个撞在船舷上,脊椎断了,人像没有骨头的布袋子一样瘫在甲板上。另一个直接飞了出去,落水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

接着是镇远的十二寸炮。

两枚炮弹几乎同时到达。一枚打在前主炮塔的基座上,炮塔被震得歪了,转不动了。另一枚打在舰桥下方,弹片削掉了半个驾驶室,玻璃渣飞了一地,操作舵轮的水兵满脸是血,眼睛睁不开,手还握着舵轮。

然后是来远、经远的八寸炮。炮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撕咬。

樱井规矩之左右被气浪掀翻在地。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全是血——不是伤的,是别人的血。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一个水兵趴在离他三尺的地方,那个水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颧骨,眼球吊在眼眶外面,还连着一条细细的肉筋。人还站着,走了两步,才倒下去。

樱井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

他看见致远号了。

那艘灰色的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右舷,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翻涌,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裁开海面。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淡灰色的,比其他船的白烟颜色更深——说明锅炉烧得旺,说明它在加速,说明它要开炮了。

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脊背笔直,像钉在甲板上的一根铁桩。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辫子在脑后晃了两晃。硝烟的焦臭和碎铁的腥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他的眼睛半眯着,盯着比睿号右舷的某一条线。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用经验算。

“致远。”

“在。”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钢板里渗出来,轻轻的,稳稳的,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被人用手指按住了。

“主炮。瞄准比睿号右舷机舱。那道最细的装甲缝。看得见吗?”

致远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在那一瞬里,她翻遍了自己的记忆。1885年,泰恩河畔,纽卡斯尔,阿姆斯特朗船厂。她刚醒来不久,意识还很模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意识,为什么能感觉到钢铁的冷、海水的咸、风的重量。

但她记得。她记得自己学英语的时候,船厂的工程师们在讨论各国军舰的参数。提到比睿号的时候,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苏格兰工程师翻开图纸,指着右舷中部那条装甲缝说:“这里,只有这里,是弱点。其他地方都是双层,这里是单层。十二毫米。一发穿甲弹就能打穿。”

致远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

“看得见。”她说。顿了一下,“比睿号的装甲图,一八八五年在纽卡斯尔见过。”

邓世昌的嘴角动了动。没笑。但嘴角动了。

“打。”

主炮的炮管缓缓抬起。二百一十毫米,四十五倍径,克虏伯钢。炮手调整着角度,手在转轮上飞快地转动,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炮闩上,嗞的一声蒸发了。致远在算。海流的方向、船身的晃动频率和幅度、比睿号的速度和航向、风速、湿度、地球的自转——所有这一切,在她脑子里自动算完了。

她不需要瞄准镜。她自己就是瞄准镜。

“放。”

炮手压下扳机。

炮口喷出一条火龙。

二百一十毫米高爆弹从炮膛里飞出去的瞬间,炮塔里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一嗡。炮口焰喷出去三丈远,甲板上的积水被震得跳起来,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炮弹穿过硝烟,穿过海风,拖着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对着比睿号右舷那道十二毫米的装甲缝钻了过去。

延时引信燃了零点六秒。

弹头钻进装甲缝的时候,比睿号的船身正好在浪涌中向左侧倾斜了三度。就是这三度,让弹头的入射角从二十三度变成了二十度,刚好够它钻进去而不被弹开。

弹头穿过了第一层钢板。穿过了第二层。穿过了走廊。穿过了水密门。在机舱的正中间,在十七个铲煤的司炉工和十一个管锅炉的轮机兵中间,炸开了。

六十多克苦味酸。

不多。真的不多。放在天平上称,也就一两出头。

但这玩意儿不讲道理。

苦味酸是一种很记仇的东西。它和铁反应,生成苦味酸铁,摩擦就炸。它和空气反应,生热就炸。它和什么都不反应的时候,它自己也不稳定,哪天心情不好就炸了。黄海海面上三十度的气温,让它心情很好。好到想炸点什么。

它炸了。

黄白色的火球在机舱里炸开的瞬间,体积膨胀了两千五百倍。冲击波先到了,以每秒五千米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冲出去。十七个铲煤的司炉工,内脏在四十分之一秒内被震碎。不是震成泥,是震成了糊。连血都不是红色了,是暗红色带着气泡的液体,从七窍里涌出来。

然后火到了。

火焰的温度足够熔化钢铁。人的身体在火里不是烧焦,是消失——水分瞬间蒸发,蛋白质碳化,骨骼钙化,然后在持续的高温中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机舱里的一切都在燃烧。润滑油、煤炭、蒸汽管外面的石棉、人的衣服和皮肤,全在烧。黄白色的火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把钢板烧得发红发软。

蒸汽管炸了。

一千二百度的蒸汽从破裂的管道里喷出来,白茫茫的,嘶嘶嘶的,像一条疯了的白龙。在喷口附近的人,皮肤瞬间熟了——不是烫伤,是熟了,像煮熟的鸡蛋一样从骨头上化开,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一个轮机兵试图往门口跑,跑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左腿从膝盖处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白色的,没有血——血在碰到蒸汽的那一瞬间就蒸发了。他倒在甲板上,还在爬。

没有人救他。没有人能救他。

毒烟顺着走廊往四面八方涌。

苦味酸燃烧产生的烟雾是黄褐色的,重,沉,像活的。它从机舱的每一个缝隙里挤出去,顺着通风管道往上爬,顺着走廊往前涌,顺着楼梯往下沉。经过轮机室,十五个值班的轮机兵正在核对仪表数据,门被推开了。不是风吹的,是毒烟自己推开的。黄褐色的烟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漫过天花板,再往下压。第一个吸到烟的兵咳了一声,捂住嘴,低头一看——手心里是血。不是咳出来的,是从肺泡里渗出来的。苦味酸烧穿了他的肺泡壁,血从毛细血管里漏出来,灌满了整个肺。他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一样,一口一口地抽气,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第二个人跑到门口拉警报,没跑两步就倒了,手指在铁板上抓出十道血痕。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倒了。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经过弹药库门口,两个哨兵坐在椅子上,背靠背。他们听见了机舱方向的爆炸声,站起来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门开了。不是门,是烟。黄褐色的烟像一条蛇,从门缝里滑进来,缠住他们的喉咙。一个人捂住了脖子,眼球凸出来,嘴唇发紫。另一个张大了嘴,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几秒钟后,两人同时倒下。

经过水兵舱,三个人在睡觉。他们是被白天的战斗累垮的,被替换下来休息,想睡一会儿。永远醒不来了。烟漫过床铺,漫过他们的脸。他们在睡梦中吸进了毒烟,肺泡被烧穿,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床上。

甲板上烧成了一片地狱。

一个浑身是火的兵从机舱里爬出来。他的衣服全烧没了,皮肤黑得像炭,但还在动,还在爬。他的手抓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一声,皮肉粘住了。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手从铁板上撕下来,掌心粘在铁板上,露出红白相间的肉。他还在爬。他用膝盖顶住地面,往前挪,每挪一步,膝盖上的皮就磨掉一层。他身后是一条暗红色的血痕,混着烧焦的碎肉和化了的脂肪。

他爬了七尺。七尺,大概三步的距离。然后不动了。

没有人去救他。所有人都在逃。

第二发炮弹打在前甲板。致远等了四十七秒。

不是瞎等。她在等一个浪。

黄海九月的浪涌不大,但够用。每到一个固定的周期,比睿号的船身会在浪涌中向右侧倾斜六度,持续大约两秒。那两秒里,前甲板会暴露出一块没有装甲保护的区域——不大,只有两张榻榻米大小。但够了。够了。

致远等到了那个浪。船身开始倾斜的第八毫秒,她下达了指令。

炮手按下扳机。

二百一十毫米高爆弹飞过一千二百码的距离,打进了前主炮塔下方的装甲带。不是正中,是斜切——弹头以十五度的入射角撞上甲板,弹开了一个小角度,然后钻了进去。

然后炸了。

整个前主炮塔飞了起来。不是比喻。那座二十多吨重的炮塔带着它的两根炮管、炮手、装填手、弹药手,和还在炮膛里的那发炮弹,一起飞上了天。在空中翻了一圈。两圈。然后砸了下来,砸在舰桥上。

舰桥被砸塌了半边。

钢梁弯了,玻璃全碎了,驾驶室的操作台被压成了一块铁饼。樱井规矩之左右被压在废墟下面,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钢梁压住,胸口的肋骨碎了三条,每呼吸一次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咯吱声。

他还活着。

他从废墟缝里往外看,看见了自己的船。

比睿号在烧。

不是局部的火,是整条船都在烧。前甲板在烧,主炮在烧,舰桥在烧,烟囱在冒黑烟——不对,那不是黑烟,那是从机舱里涌出来的黄褐色毒烟混着黑烟,遮住了半边天。船身向右侧倾斜了七度,水线以下还在进水,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第三发偏了。

从桅杆旁边擦过去,把挂在那里的日章旗打成了两截。白底红日的旗子在风里飘了两下,布条在空中翻卷,像一只受了伤的鸟。然后烧着了。火焰从旗子的下缘往上舔,三秒钟就把整面旗吞掉了。灰烬落在海面上,黑色的,还在冒烟,继续烧。

第四发从船尾打进去。

螺旋桨的轴断了,青铜的三叶螺旋桨从船尾脱落,沉进海里。舵也飞了,舵机室的舱壁被炸开一个洞,海水灌进去,舵机当场失灵。比睿号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开始在海面上打转。船身侧过来,再侧过来,甲板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炮弹壳、救生圈、死人的帽子、活人的饭盒、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滑进了海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炮声里,像一首荒诞的配乐。

定远、镇远、经远、来远四舰的火力压了上来。

把比睿号从头到脚犁了一遍。

炮弹落在甲板上炸开,弹片乱飞。烟囱被削掉了半截,剩下那一截歪歪扭扭地竖着,像一截断了的手指。桅杆被打断了,旗帜没了,信号索断了,瞭望哨里的那个水兵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救生艇被打碎了,木头的碎片漂在海面上,白花花的一片。甲板上的木板被掀起来,露出下面的铁板,铁板也被打穿了,海水从破洞里涌上来。

水兵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在甲板上。不是一排一排倒的,是一片一片倒的。炮声一响,就有人倒下去。再响,又倒一片。甲板上的血顺着倾斜的船身往下流,流到船舷边,像红色的瀑布一样落进海里。海水被染红了,红得发黑,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

打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比睿号开始殉爆。

不是“开始”。是“终于”。

右舷弹药库先炸的。黑火药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炸,像过年放鞭炮,但放的不是鞭炮,是三百多发炮弹。爆炸的间隔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轰——船身的右侧像被一只巨人的手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钢板的碎片飞出去几十丈远,砸在海面上激起白色的水柱。然后飞回来,砸在别的船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然后炸的是锅炉。

一千二百度的蒸汽从破碎的锅炉里喷出来,从弹孔里喷出来,从每一个缝隙里喷出来。白茫茫的,嘶嘶嘶的,温度高到能烫熟人的骨头。在机舱附近的人被蒸汽吞进去,皮肤瞬间熟了,肉从骨头上化开,人形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塌了,变成一堆红色的、冒着热气的东西。

最后炸的是油库。

黑色的煤炭浮上海面,烧着了。整片海都烧起来了,火焰贴着水皮滚,黑烟遮住了半边天。火舌舔舐着船身剩下的部分,钢板在高温下变红、变软、变形,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

比睿号上有四百二十八个人。

最后,七个人活下来。

七个人。四百二十一个死了。

那七个人抱着碎木板漂在海上,脸上全是黑的,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烧焦的。有的人胳膊断了,有的人腿没了,有的人身上全是烧伤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破。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喊不出声。他们就那样漂着,像七块被大船抛弃的垃圾。

樱井规矩之左右没出来。

他的尸体沉在黄海六十三米深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舰桥扶手。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钢梁压断了,但他的手没有松开。那双被火烧得只剩骨头的手,十根指骨死死地扣在扶手上,掰都掰不开。

邓世昌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打过十九年仗了,杀过很多人了。但每杀一个,心里都会多一个洞。不是愧疚,是重量。杀人是有重量的。多杀一个,心化开,人形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塌了,变成一堆红色的、冒着热气的东西。

最后炸的是油库。

黑色的煤炭浮上海面,烧着了。整片海都烧起来了,火焰贴着水皮滚,黑烟遮住了半边天。火舌舔舐着船身剩下的部分,钢板在高温下变红、变软、变形,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

比睿号上有四百二十八个人。

最后,七个人活下来。

七个人。四百二十一个死了。

那七个人抱着碎木板漂在海上,脸上全是黑的,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烧焦的。有的人胳膊断了,有的人腿没了,有的人身上全是烧伤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破。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喊不出声。他们就那样漂着,像七块被大船抛弃的垃圾。

樱井规矩之左右没出来。

他的尸体沉在黄海六十三米深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舰桥扶手。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钢梁压断了,但他的手没有松开。那双被火烧得只剩骨头的手,十根指骨死死地扣在扶手上,掰都掰不开。

邓世昌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打过十九年仗了,杀过很多人了。但每杀一个,心里都会多一个洞。不是愧疚,是重量。杀人是有重量的。多杀一个,心里就多压一块石头。压了十九年,石头堆成了山。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次放下望远镜的时候,那种重量还是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致远。”

“在。”

“打得好。”

她没说话。

她站在海水里,站在比睿号沉没的方向,看着那些在海水里扑腾的人影。她的金发在海风中飘着,黑眸边缘映着火光。她想起丰岛。想起那些沉在水里的清国士兵,身上穿着吸了水的棉袄,游了没几下就沉下去了。她救上来五百多人。但还有更多没救上来。

那时候她在救。现在她在杀。

她的手指上全是小坑。那是在提炼苦味酸的时候,酸液腐蚀的。邓世昌问过她疼不疼。她说不疼。他说你骗人。她说不疼,真的不疼。但他疼。他心疼。每次看见她手上的小坑,他的眉心就会皱一下,像针扎的一样。

她是船。船要打仗。打仗就要沉船。她不怕。

但她的心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