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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4)

跨越世纪的撞角

四、广甲

有些船沉得壮烈,像经远。有些船沉得可笑,像广甲。

广甲号是北洋水师的老船了。旧,慢,炮少。管带吴敬荣,安徽人,在北洋混了十几年。平时看不出什么——喝花酒的时候嗓门最大,操演的时候站得最直。在营帐里,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忠君报国,死而后已”、“马革裹尸,壮士之志”。别人喝醉了倒头就睡,他喝醉了还要背两句《出师表》。

但今天是打仗。

打仗的时候才知道,站在舰桥上腿会不会软。

吴敬荣看见超勇号沉了。超勇号是北洋最老的船之一,但管带黄建勋没跑。船沉的时候,黄建勋站在舰桥上,和船一起沉下去的。

他又看见扬威号沉了。扬威号管带林履中也没跑。船烧得像个火炬,他还站在舰桥上,对着日本人骂。

接着看见经远号沉了。林永升。他的马尾同窗。在福建船政学堂一起念书,一起吃饭,一起挨教官的骂。林永升沉了。

吴敬荣的腿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从骨头里面软出来,软到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扶着栏杆,手也在抖。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怕死?怕疼?怕船沉的时候被漩涡卷下去?还是怕死后被人骂?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想动动不了。

“左满舵!往西!”

他的声音是尖的。不是喊的尖,是吓的尖。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广甲号退出战阵了。船头向西,全速撤退。不是战术撤退,是逃跑。连队形都没顾上,连炮都没顾上收,连黄龙旗都没顾上降。它就那样走了,像一条夹着尾巴逃跑的狗。

开到天黑。大连湾。广甲号在一片不熟悉的水域里乱闯,船员们慌慌张张,地图看反了,航向偏了,触礁了。船底撞上了暗礁,铁板被撕开一个口子,海水灌进去了。

吴敬荣弃船跑了。

他第一个上的救生艇。没有喊“全舰听令”,没有喊“誓死不降”,没有喊任何一句他在酒桌上背过的《出师表》。他第一个上了救生艇,第一个划走了。

几天后,北洋水师自己放火烧了广甲号。怕被日本人捞去用,怕船上的炮被日本人拆下来打自己人。火烧了一天一夜,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黑壳子,站在礁石上,像一块坟碑。

吴敬荣没死。他活了。

从那时候起,北洋水师里多了一句话:“吴敬荣的命,比广甲的船值钱。”

五、红眼

日本人的眼睛红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血涌到了眼睛里。肾上腺素在飙升,血压在升高,眼白里的毛细血管在扩张,把眼白染成了粉红色。

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号舰长河原要一举着望远镜,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气到发抖。松岛号沉了。比睿号沉了。西京丸逃了。三艘船,一下午。而北洋水师还在打。

定远还在。镇远还在。致远还在。

尤其是致远。那艘灰色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烟的船,跑得最快,打得最准。松岛号是它击沉的,比睿号是它击沉的,西京丸是被它的炮弹打跑的。河原要一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一下午的损失,一大半是拜致远号所赐。不是定远,不是镇远,是致远。那艘两千三百吨的、比吉野小一圈的、跑得最快的灰色船。

“传令!”河原要一的声音破了,像一面被人捶裂了的鼓,“所有射程内舰只——集火致远!现在!立刻!”

信号灯在吉野号的桅杆上急促地闪烁。旗子升起来了,红色的信号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命令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艘日舰:把致远号给我打沉。

浪速号转过炮口。十二门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炮管缓缓转动,像十二根指向致远号的手指。东乡平八郎站在舰桥上,眯着眼睛看着致远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像一把刀,冷,利,见血封喉。

高千穗号转过炮口。秋津洲号也转过炮口。上村彦之丞站在秋津洲的舰桥上,咬紧了牙。从丰岛开始他就知道致远号不好惹。丰岛海战,致远以一敌三,击穿了他的锅炉,差点让他沉在黄海里。他记住了那艘灰色的船。

还有桥立。还有严岛。还有千代田。凡是炮能够得着的日舰,全部把炮口对准了致远号。

十二艘船。十二艘。不是十二门炮,是十二艘船。每艘船上少说有十门炮,加起来一百多门炮。一百多门速射炮,同时对准了致远号。

一百多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不是一颗一颗来的,是一片一片来的。像下雨,但不是雨——雨是天上落下来的,炮弹是横着飞过来的。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面来,从后面来,从所有方向来。苦味酸的弹头在空中划出淡黄色的轨迹,像一群发光的毒蜂,嗡嗡嗡地叫着,扑向同一个目标。

第一发打在左舷水线以上四米的位置。苦味酸高爆弹撞上铁板,炸了。弹片呈扇形向前方飞出去,撕开了走廊。走廊里有十几个搬运炮弹的水兵,正在把弹药从弹药库运到炮塔。弹片来了,他们没听见,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第一个人被弹片削掉了左臂,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白色的骨头,然后血才喷出来。第二个人被弹片打穿了腹部,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他用手托着,还想往肚子里塞。第三个人倒在地上,胸口一个大洞,已经不动了。后面的人还在往走廊里冲,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第二发打在舰桥上。炮弹撞上舰桥的装甲,炸开了。弹片打穿了玻璃窗,打穿了木门,打穿了铁板。玻璃渣飞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碎了的星星。邓世昌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不是躲,是降低暴露面积。他的帽子飞了,缨子被弹片削掉了一片。如果他的头再高一寸,削掉的就是他的天灵盖。

第三发打在前甲板。第四发打在后桅杆。桅杆断了半截,上面的瞭望哨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在甲板上,脖子断了。第五发打穿了烟囱。烟囱上多了一个洞,灰色的烟从洞里涌出来,不再往天上飘,而是往旁边飘,像一个人被打断了气,喘不上来。

致远打了个寒颤。

不是怕。是疼。

疼到骨头里。每一发炮弹打在她身上,她都感觉得到。弹头撞上铁板的时候,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身上砸。爆炸的时候,像有人拿刀在她身上剜。弹片撕开钢板的时候,像有人撕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每一个洞的位置,每一个弹片的深度,每一处钢板变形的角度。

她疼。但她没叫。

“致远。”邓世昌的声音从舰桥上飘下来。炮声太大了,太大了,大到正常人站在对面都听不见。但致远听见了。她永远听得见他的声音。不管炮声多大,不管风浪多高,不管她身上有多少个洞,她永远听得见他的声音。

“在。”

“你疼吗?”

她顿了一下。

想说“不疼”。像以前那样。他问过她手指上的小坑疼不疼,她说不疼。他问过她被劣煤熏得咳嗽疼不疼,她说不疼。他问过她被苦味酸灼伤手指疼不疼,她说不疼。她总是说不疼。因为他会心疼。她说疼,他眉心就会皱一下,像针扎的一样。她不想让他皱眉。

但这次她说不出来。

太疼了。

身上不知道多了多少个洞。左舷一个,右舷两个,甲板上三个,舰桥上一个,桅杆上一个,烟囱上一个。弹片嵌进了隔板,嵌进了甲板,嵌进了钢梁。海水从破洞里渗进来,咸的,涩的,泡着她的伤口。烟囱断了半截,排烟不畅,烟气倒灌进锅炉房,司炉们在咳嗽。桅杆削掉了一块,上面的瞭望哨没了。

她说不出来“不疼”。

但她说不出来“疼”。

因为她是船。船不会疼。船不怕打仗。船不会在敌人面前喊疼。哪怕身上全是洞,哪怕海水正在灌进船舱,哪怕锅炉快要撑不住了,船也不能喊疼。

她只说了一句话。

“疼。但致远不怕。管带在,致远不怕。”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握着扶手。

海风很大,打在他的脸上,咸的,腥的,带着硝烟的焦臭和血的铁锈味。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火的红。火光从四面八方映过来,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燃烧着的炭。

他看着日本人的船。看着那些速射炮,看着那些会炸的炮弹。他不怕。他有她。她有很多发高爆弹,能打日本人。够。够打一场仗了。

他等着。

等着她打,等着她炸。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不知道他的船还能不能回去。

他只知道,她在他身后。他在她身上。

他们在一起。

河原要一的旗语在黄昏中再次扬起。信号灯急促地闪烁,红色的光点在暮色中跳动,像一颗颗跳动的血珠。信号灯把命令传给了每一艘日舰:全体舰只注意,集火致远号,不要让它再跑一海里,不要让它再打一发炮弹。

十二艘日舰开始调整阵位。不是散乱地围着,是有组织地合拢。从各个方向朝致远号压过来,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这只手的每一根手指都是一艘船,每一艘船都装满了炮弹,每一个炮手都瞄准了致远号。

黄海的天烧红了半边。不是晚霞,是火光。比睿号的火还在烧,西京丸的火还在烧,经远号的火还在烧。三团大火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像整片天空都在流血。

另一半天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浓烟的黑。黑烟遮住了落日,遮住了云,遮住了天空原来的颜色。黑烟很浓,浓得像墨汁,在风中翻滚着,像一条条黑色的龙。

致远号在这片红与黑之间航行着。

灰色的船壳上全是弹孔和焦痕。烟囱断了半截,冒着灰色的烟。桅杆歪了,黄龙旗还在飘。甲板上有血,有水兵的尸体,有碎了的炮弹壳。船身在微微倾斜,海水正在从破洞里灌进去。但航速没降。十八点三节,还在跑。

致远站在船头。没有人看得见她。她的金发在海风中飘着,黑眸边缘映着火光。她的身上有伤,军装破了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黑色的焦痕。但她站得很直。她的手按在船壳上,按在那些弹孔上,感觉着那些还在渗水的地方。

她在等。

等管带的命令。等下一发炮弹的机会。等那些船再靠近一点。

她不怕。

她在。

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