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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又来一个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四十四章 又来一个

一、夜

光绪二十年(1894年)七月二十二日,威海卫。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点银白色的边,像有人用手指在墨色的天空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刘公岛在黑暗中蹲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岛上的炮台也睡了,那些巨大的克虏伯炮在白天是威风凛凛的,到了夜里,就只剩下一团一团模糊的轮廓。

致远号停泊在泊位上,灰色的船身在夜色里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桅杆顶端那盏航行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邓世昌在舱房里睡着了。他侧着身子,面朝墙壁,呼吸很沉,很稳。太阳蜷在他脚边,肚子一鼓一鼓的。

致远没有睡。她不需要睡。她是船,船可以一直醒着,一直看着,一直听着。她在夜里醒着,听海。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定远号上值更官的脚步声,慢悠悠的,从舰桥走到船头,从船头走到船尾。镇远号锅炉舱里炉火闷烧的声音,噗,噗,噗,像一个人在梦里叹气。刘公岛上的松涛,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她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首她唱了很多年的歌。然后她听见了不该出现的声音。

是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是北洋水师的船,北洋水师的船她都认识。不是渔民的船,渔民的船不会在夜里出海。是一条她没听过的船,从东南方向过来,绕过刘公岛东端的礁石群,沿着岛的北岸,慢慢地、慢慢地,向西移动。船上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们的心跳很快,比正常人快。不是跑的快,是紧张的快。

致远站在甲板上,身体微微绷紧了。她想起一个人。关文炳。那个日本人,杀了渔民一家五口,偷了他们的船,潜进来侦察北洋水师的布防。也是夜里,也是一个人,也是这么偷偷摸摸的。她把他抓了,捏碎了他的手指,拔光了他的牙齿。他招了。她以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又来一个。

她转过身,穿过铁门,穿过舱壁,穿过那些在白天不会穿过的固体。她站在邓世昌的床边。他还在睡,呼吸很沉,很稳。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管带。”

他没有醒。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没有睁开。

“管带。醒醒。又来一个。”

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那种慢慢睁开的、迷迷糊糊的睁,而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醒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清醒的,像一个从来没有睡过觉的人。

“什么?”

“船。小船。两个人。和关文炳一样。从东南方向来的,绕过东端的礁石群,沿着北岸往西走。在画图。”

邓世昌坐起来了。动作很轻,很稳,像一艘船在风浪中调整航向。他没有开灯,他不需要灯。他在黑暗中也能找到他的衣服、他的靴子、他的望远镜。他做了二十年的海军,黑夜是他的朋友。

他穿上靴子,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是黑的,海是黑的,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拿起望远镜,举到眼前。望远镜是德国造的,蔡司的,镜头镀着一层淡蓝色的膜,在黑暗中能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了。在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那条船是灰白色的,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很小,很旧,船板上长着海草,船舷上挂着渔网,像一条普通的渔船。但它太近了,离刘公岛不到半里。它停在海上,不走了。船上的灯是灭的。两个人,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船头的人在画图,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船尾的人在看海,看着刘公岛的方向,看着北洋水师的军舰,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沉睡的巨兽。

邓世昌放下望远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在转。关文炳。日本间谍。杀了渔民一家五口,偷了他们的船,潜进来侦察北洋水师的布防。他招了。他的联络站在旅顺老铁山脚下,一个叫顺发的杂货铺。老板也是日本人。他们把他抓了,把铺子封了。他们以为不会再有了。又来一个。

“致远。”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在。”

“能抓到吗?”

“能。”

“不惊动任何人。不让他有机会毁掉任何东西。图纸,铅笔,所有的。”

“能。”

“去吧。”

她转过身,向甲板走去。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二、小船

那条小船在黑暗中停着,像一只蹲在水面上的老鼠。船头坐着一个人,穿黑色衣服,矮小精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纸上沙沙地响。他在画刘公岛北岸的炮台。一门,两门,三门。位置、角度、射界。都记下了。船尾坐着另一个人,穿灰色衣服,瘦高个,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小,像两条缝。他是本地人,威海卫的渔民。不是真的渔民,是汉奸。给日本人做事,拿日本人的钱。他带路,带日本人绕过礁石群,躲开北洋水师的巡逻船,潜进刘公岛。他做过很多次了。这次,他又来了。

“快一点。”他低声说,声音在发抖。“北洋水师的巡逻船快要来了。”

船头的人没有理他。他的铅笔还在纸上走,沙沙沙的,像一只老鼠在啃木头。他在画致远号。那艘灰色的、长长的、高高的巡洋舰。他画她的炮塔,画她的烟囱,画她的舰桥。他画了很久。他要画得细,画得准,画得每一个尺寸都对。他在日本的时候就听说过这艘船,她的管带叫邓世昌,她的速度快,她的炮准,她的兵强。他要把它画下来,带回日本。他的铅笔在纸上走,沙沙沙的。

他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船尾的人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船尾。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裙摆湿了,贴在腿上。她的脸在夜色里是白的,白得像月光,像雪,像死人。但她的眼睛是活的,黑的,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船尾的人张开了嘴,想叫。叫不出来。她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抓,是握。握住他的下巴,两根手指卡在他的牙关上,轻轻一用力。他的嘴张开了。不是他想张的,是她的力气太大了。他的下颌骨像被一把铁钳撬开,牙关的肌肉撕扯着,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的嘴张到了最大,嘴角裂开了,血从唇角淌下来。

船头的人听见了声音,回过头来。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船尾,一只手捏着他同伴的下巴,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嘴里。他的脑子转了一下。第一反应:见鬼了。第二反应:不是鬼。鬼不会穿西洋裙,不会有金头发。第三反应:北洋水师的人?不像。她没有穿军装,没有带枪,没有叫人。她是一个人来的。

他伸手去摸怀里的匕首。手刚碰到刀柄,她动了。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一步,两步,就到了他面前。她松开那个人的下巴,抓住他的头发。她的手指很长,很白,很凉。她捏住他的下颌骨,卡在他的牙关两侧,轻轻一用力。他的嘴张开了。他的脑子还在转。他想咬下去,咬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他的嘴里,硬的,凉的,像钢铁。他咬不动。

“关文炳。”她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你们是一起的。”

他瞪大眼睛。她认识关文炳。她知道关文炳的事。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是鬼。不是鬼。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三、牙齿

致远蹲在船尾,面前跪着两个人。她先拔船尾那个人的牙。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伸进他的嘴里,捏住一颗臼齿。摇了摇,不松。她加了一点力气。牙根从牙床里慢慢地出来,带着血,带着肉丝。那个人叫了。不是喊,是嚎。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又弹回来,在刘公岛的山壁上来回撞着。没有人听见。北洋水师的锚地离这里太远了。她继续拔。一颗,两颗,三颗。上排,下排。门牙,犬齿,臼齿。她拔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都连根拔出来,牙根上带着血,带着肉丝,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她数了数,三十二颗。没有毒药。这个人不是死士,只是汉奸。她把牙齿扔进海里,看着那些白白的小东西沉下去,被黑暗吞没。

她转到船头那个人的面前。他缩在船板上,身体缩成一团,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眼睛,眼睛是圆的,瞳孔是大的,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张嘴。”她说。

他没有动。

“张嘴。”

他摇头。他把嘴闭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死紧。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两根手指卡在他的牙关两侧,轻轻一用力。他的嘴张开了。她的手指在他的口腔里走,从左边到右边,从门牙到臼齿。一颗,两颗,三颗。她停住了。右边下面,倒数第二颗。这颗牙和其他牙齿不一样。不是颜色,不是大小,而是——太完整了。没有蛀,没有缺,没有磨损。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颗牙,轻轻地摇了摇。那个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喊,是嚎。她没有停。她捏着那颗牙,往外拔。牙根很长,扎在牙床里,像一棵树扎在土里。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拔。牙床的肉被撕开了,血从牙槽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那颗牙出来了。牙根上粘着血,粘着肉丝,牙冠上有一个很小的洞,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她用指甲挑开那个洞,里面是空的。一粒胶囊掉出来。很小,比米粒还小,黑色的,油亮的,像一颗小小的鱼眼睛。

她把胶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收起来。然后她继续拔。一颗,两颗,三颗。上排,下排。门牙,犬齿,臼齿。她拔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都连根拔出来。她数了数,三十二颗。加上那颗,三十三颗。全部拔完了。没有一颗是好的,没有一颗能咬东西。他的嘴合不拢,牙床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痂。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她站起来,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瘫在船板上,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另一个缩在角落里,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她伸出手,抓住船头那个人的衣领,把他从船板上提起来。他的脚离开了船板,在空中晃着。他的双手徒劳地抓着她的手腕,但他的手是软的,没有力气。她把他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扛一袋米,像扛一筐鱼,像扛一具尸体。然后她转过身,抓住船尾那个人的头发,把他拖在身后。他的背在船板上磨着,衣服破了,皮也破了,血从背上淌下来,在船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走。走在水面上,一步一步的,像走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玻璃上。

四、甲板

致远走回致远号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色,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她把肩膀上那个人放下来,把手里那个人也放下来。两个人都瘫在甲板上,一动不动。一个的嘴是张着的,牙床上黑红色的血痂,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另一个的脸是肿的,嘴角裂开了,血已经干了,黑黑的,糊在脸上。他们的手是软的,像没有骨头。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邓世昌站在甲板上,等着她。他穿着便服,没有穿官服。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熬夜的红。他看见那两个人,看见他们的嘴,看见他们脸上的血,看见他们瘫在甲板上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掰开那个人的嘴,看了看牙床。一颗不剩。他又掰开另一个人的嘴,也是空的。

“搜过了?”他问。

“搜过了。有一颗牙里藏着毒药。和关文炳一样。”

“图纸呢?”

“在船上。还有铅笔,还有尺子,还有望远镜。都在。致远没有动。管带去看。”

他站起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厌恶,没有快感,只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她在。她在这里。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致远。”他说。

“嗯。”

“去睡吧。”

“致远不困。”

“去睡。天亮还有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好。致远去睡。”

她转过身,走进舱房。太阳从床脚跳下来,跟着她进去了。邓世昌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空空的嘴,看着他们脸上的血,看着他们蜷缩的身体。他想起关文炳。想起那双手,那些被捏成粉末的手指,那些被连根拔起的牙齿。他以为不会再有了。又来一个。

他蹲下来,掰开那个人的嘴,又看了一眼。牙床上全是血,黑红色的,像干了的泥。没有牙齿,一颗都没有。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东边的海平线。那抹红色越来越亮了,像有人在烧一锅火。天快亮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