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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天津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四十三章 天津

一、燥热

光绪二十年(1894年)六月,天津像一口蒸笼。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屋顶上,照在街道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没有叶子的槐树上。

空气是热的,黏的,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温水。河里的水也是温的,浑的,漂着垃圾和死鱼。岸边的柳树垂着头,叶子卷了,黄了,像一群生了病的人。蝉在叫,不是叫,是嚎。吱吱吱的,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在锯铁。锯得人心烦。

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沿着脸颊,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后背也湿了。他解开领口,扇了扇,还是热。致远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不热。她是船,船不怕热。但她能感觉到热。热让海水变暖,暖水跑不快。她的航速掉了半节。

“管带。”她说。

“嗯。”

“今年好热。”

“嗯。热得早。”

“热得早,不是好事。”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身后,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人在担心什么。他想起去年,她说“致远感觉不对”。前年,她说“4不好,4就是死”。今年,她说“热得早,不是好事”。她总是能感觉到什么。他不知道那是船的感觉,还是女人的感觉。他只是知道,她说得对。

朝鲜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东学党的起义军从全罗道打到忠清道,从忠清道打到汉城城外。朝鲜国王坐在王宫里,听着外面的炮声,手在发抖。他给清政府写了信,请兵。清政府派了兵,两千五百人,从威海卫出发,坐船去朝鲜。日本也派了兵,比清政府多得多。他们的兵从仁川登陆,从釜山登陆,从元山登陆。像蚂蚁,黑压压的,铺天盖地。朝鲜的百姓看着那些穿黄军装的、矮小的、精悍的日本兵,不知道他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占地的。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邓世昌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那一边是朝鲜,是日本,是那些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他想起1884年,父亲去世,他没有回去。海防吃紧,法国人的船在闽江口。他不能走。今年,又是海防吃紧。日本人的船在朝鲜海峡,在仁川,在釜山。他还是不能走。他这辈子,总是在海防吃紧的时候,不能回家。

二、上书

1894年6月,天津来了一位年轻人。二十八岁,瘦,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他叫孙中山,广东香山县人,和邓世昌是同乡。他学医的,在澳门、广州行医,医术不错,但他不想当医生。他想当官。不是为自己当官,是为中国当官。他觉得中国病了,病得很重。医生治不了,要当官的治。他写了八千多字,写中国为什么弱,怎么才能强。种蚕桑,修铁路,开矿山,办学校,练新军。他写了很多,写了很久。写完了,改了,抄了,装订好。他带着这份上万言书,从广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天津。他要见李鸿章,要把这份书交给他。他觉得,李鸿章是清国最懂洋务的人,最想强国的人。他一定会看的,一定会用的。

他到了天津,住在一家小客栈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他的万言书,厚厚的一沓,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墨是新研的,亮亮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沓纸,等着明天。明天,他要把这份书交给李鸿章的幕僚。幕僚会递给李鸿章,李鸿章会看,看了会点头,点头会召见他。召见了,他就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说了,中国就会变。他以为会这样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他去了李鸿章的行辕。门口站着卫兵,扛着枪,腰里别着刀。孙中山递上名帖,说自己是广东香山县人,有万言书要呈给李中堂。卫兵看了看名帖,看了看他,说,等着。他等了。等了一上午,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等到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后背也湿了。他不敢动。下午,一个幕僚出来了,接过万言书,翻了翻,说,李中堂很忙,你回去等消息吧。他回去了。等了三天。三天,没有消息。他又去了行辕,卫兵说,李中堂不在。他又去了,卫兵说,李中堂去威海卫了。他站在行辕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

他回到客栈,收拾行李。他把万言书留在了桌上。没有带走。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墨干了,不再亮了。他走出客栈,走到码头上。码头上停着很多船,有商船,有客船,有军舰。他看见一艘军舰,灰色的,长长的,高高的,炮塔在船头,烟囱在中间,舰桥在后面。他不知道那艘船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邓世昌。他只知道,这艘船比别的船新,比别的船亮,比别的船好看。他不知道,这艘船几个月后会沉在黄海的海底。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上了船,船开了。他站在船尾,看着天津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消失了。他转过身,走进船舱。他再也不会来天津了。他再也不会见李鸿章了。他再也不会写万言书了。他要写别的了。写革命。写推翻清廷。写建立一个新中国。他以为这条路很长,其实比他想的长得多。他以为这条路很苦,其实比他想得苦得多。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增兵

朝鲜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日本人的兵越来越多,从仁川登陆,从釜山登陆,从元山登陆。像蚂蚁,黑压压的,铺天盖地。清政府的兵也来了,但不多。两千五百人,驻扎在牙山。日本人的兵,有一万多人。驻扎在汉城、仁川、釜山。一万对两千五。四比一。他们还在增兵。船一艘一艘地来,兵一船一船地下。炮拉上岸,架在山头上,对着汉城,对着牙山,对着那些清政府的小小的营地。北洋水师的军舰在朝鲜海面上游弋,定远、镇远、济远、经远、来远、致远。她们看着那些日本船从她们面前驶过去,一艘,两艘,三艘。

数不清。她们不敢打。没有命令。李鸿章不想打,光绪不想打,太后更不想打。他们想谈。英国人来了,俄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德国人来了。他们说,别打了,谈吧。日本说,不谈。他们要打。他们等了很久了。

1894年6月,五国调停开始了。英国公使朱尔典找日本外相陆奥宗光谈,说,别打了,打起来对谁都不好。

陆奥宗光笑了。他说,我们不是想打仗,我们是想帮朝鲜改革。朝鲜太落后了,要改。清政府不帮,我们帮。朱尔典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办法。英国人不想打仗,不想为清政府打仗。俄国公使也来了,说,你们别打了,再打,我们就不客气了。日本不怕。他们知道俄国人也不会打仗。法国人、德国人,都是来做样子的。调停了一个月,什么都没调成。日本铁了心要打。

四、预感

1894年6月底,威海卫。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那一边是朝鲜,是日本,是那些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他的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想认识。

“日本增兵不断,五国调停无效,战争不可避免。”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致远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快得像致远号全速前进时蒸汽机的轰鸣。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重得像锅炉里的火在闷烧。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比平时凉,凉得像冬天的海水。

“管带。”她说。

“嗯。”

“要打仗了吗?”

邓世昌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那一边,有日本人的船,有日本人的炮,有日本人的兵。他们等了很久了。他们不会等了。他们就要来了。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

“嗯。”

“要打仗了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他。只有管带。只有那个她认定了的、要一直跟着的、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的人。

“也许。”他说。“也许要打了。”

“致远不怕。”她说。“管带在,致远就不怕。”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但那是假象。他的心不是不可阻挡的。他是可以被阻挡的。他被很多事情阻挡了。银子,朝廷,太后,皇帝。还有——那些他管不了的事。他只能等着。等那场他知道会来、但不想来的战争。他只能等着。

“致远。”他说。

“嗯。”

“不管打不打,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是我的船。我是你的人。我们在一起。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在一起。”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在一起。致远记得。致远不会忘。”

他抱着她,在阳光下,在六月的燥热里,在致远号的甲板上。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把他的一切都拿走。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的船会沉在黄海的海底。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他怀里。这就够了。

五、种子

1894年6月,天津的码头上,孙中山上了船。船开了,他站在船尾,看着天津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消失了。他的手里没有万言书。他把它留在了客栈的桌上。他不需要它了。他需要别的了。他需要枪,需要炮,需要人,需要钱。

他需要推翻这个朝廷。他以为这条路很长,其实比他想的长得多。他以为这条路很苦,其实比他想得苦得多。他需要走三十年。他需要失败十次。他需要流很多血。他需要很多人死。他需要活到那一天。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会再写万言书了。

他只知道,他不会再求李鸿章了。

他只知道,他要走另一条路了。那条路,通向1911年。

通向武昌,通向南京,通向那个他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的日子。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船开了。天津远了。夏天来了。战争要来了。

六、将至

1894年6月的最后一天,威海卫。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那一边是朝鲜,是日本,是那些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他已经看了很久了。致远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也在看海。她看见的不是海,是火。是日本列岛上那些沸腾的、燃烧的、像熔炉一样的火。是朝鲜半岛上那些穿黄军装的、矮小的、精悍的日本兵。是那些在海上跑着的、新新的、亮亮的、快快的日本船。她看见了。她不怕。她只是觉得,今年好热。热得早,不是好事。管带说过,热得早,不是好事。她记得。她什么都知道。

“管带。”她说。

“嗯。”

“要打仗了。”

“嗯。要打了。”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也是凉的。

“管带。致远在。致远一直在。”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那片海。那片灰蒙蒙的、热腾腾的、藏着火的、藏着刀的海。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把他的一切都拿走。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的船会沉在黄海的海底。他不知道,那个叫孙中山的年轻人,会在三十年后,推翻这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朝廷。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