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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请战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四十五章 请战

一、汉城

光绪二十年(1894年)七月二十三日,汉城。天还没亮,日本的军队就动了。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城里。他们早就进来了,穿着军装,扛着枪,驻扎在汉城的各个角落。朝鲜的士兵看见了,不敢动。朝鲜的官员看见了,不敢说。朝鲜的国王李熙坐在王宫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手在发抖。

日军第一联队联队长是奈良重雄大佐。他站在王宫门口,看着那扇高大的、漆着金漆的门。门是关着的,里面有人,有很多人。有国王,有大臣,有卫兵。他们缩在王宫里,像一群被堵在洞里的老鼠。

奈良一挥手。日军撞开了门,冲进去了。朝鲜的卫兵开了几枪,打死了几个日本人。日本人开更多的枪,打死了更多的朝鲜人。卫兵跑了,大臣也跑了,只剩下国王李熙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的脸是白的,手是抖的,嘴唇是紫的。他看着那些穿黄军装的、矮小的、精悍的日本兵,像看着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奈良走到他面前,鞠了一个躬。“陛下,请移驾。”

李熙看着他。他不想移驾。他知道,移了驾,他就不是国王了。但他不敢说不。他只是站起来,跟着奈良走了。他走过长廊,走过花园,走过那些他从小就走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被软禁在昌德宫里。房间不大,窗户封了,门也锁了。门口站着日本兵,背着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他的父亲,大院君李昰应。他也被日本人请来了。不是请,是抓。他们把他从乡下找出来,带到汉城,让他坐在王宫的宝座上。他老了,七十多了,背驼了,眼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看着那些日本人,笑了。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他恨他的儿子,恨他的儿媳,恨那些把他赶下台的人。日本人来了,帮他报了仇。他不知道,日本人不是在帮他,是在吃他。

日本人扶植了一个新政府。大院君是头,还有一些朝鲜的官员,那些恨国王的、恨王妃的、恨清朝的。他们签了字,盖了印,宣布朝鲜独立,不再是清朝的藩属国。他们要赶走清朝的兵,要请日本的兵来帮忙。他们以为自己是主人。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日本人手里的木偶。

二、威海卫

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想认识。日本人占了王宫,抓了国王,扶了傀儡。朝鲜已经不是朝鲜了。是日本的了。

致远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比平时凉。

“管带。”她说。

“嗯。”

“朝鲜没了。”

“嗯。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东学党,那些穿白衣服的、举着旗的、喊着“济世安民”“逐灭倭洋”的人。他们想赶走日本人,想赶走洋人,想自己管自己。他们打了一年,死了很多人。现在,日本人来了,比东学党多,比东学党狠,比东学党会打仗。东学党打不过他们。朝鲜的兵也打不过他们。清朝的兵也打不过他们。

“管带。”她说。

“嗯。”

“致远想去打仗。”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身体是半透明的,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是抿着的,像一个在忍着什么的人。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泪光,是火光。是那种在锅炉里烧着的、红红的、旺旺的火。

“你想去打仗?”他问。

“想。致远是船。船生来就是为了打仗的。致远等了很久了。从致远来到管带身边,就等着这一天。致远要保护管带,保护中国的人,保护那些没有家的人。致远不怕。”

邓世昌看着她。他想起关文炳。想起那个日本人,杀了渔民一家五口,偷了他们的船,潜进来侦察北洋水师的布防。他招了。他说,日本要打仗了。他想起前天晚上抓到的那个间谍,也招了。他说,日本已经准备好了。船有了,炮有了,兵有了。他们只等着一个借口。现在,借口有了。朝鲜没了。仗,要打了。

“致远。”他说。

“嗯。”

“我去给李中堂发电报。”

三、电报

邓世昌走进舱房,铺开纸,磨了墨,拿起笔。他要写电报。写给李鸿章。写日本间谍的事,写日本人的作战计划,写朝鲜的局势。他写了很久,写了很细。每一个字都是他想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斟酌过的。写完了,他看了三遍。然后他又铺了一张纸。

他写第二封电报。这封不是给李鸿章的,是给北洋水师的,给丁汝昌的,给所有管带的。他写:致远号,请求参战。

他写完了,看着那行字。字是黑的,纸是白的,墨是新的,亮亮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他的脸。花白头发,深深的皱纹,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粗糙的、黑红的脸。他不是年轻人了。他四十五岁了。他打了一辈子仗,没有打过一场真正的海战。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他以为他会怕。他不怕。他只怕一件事——怕他的船沉了。怕她沉了,他救不了她。怕她沉了,他一个人活着。他把电报折好,封起来,交给信差。信差骑上马,跑了。天津,北京,李鸿章。

四、天津

李鸿章在天津的行辕里,看着那封电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日本间谍再次落网,招供日军作战方针。致远号管带邓世昌,请求参战。

他看了很久。他把电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海,是码头,是那些停泊在泊位上的船。他想起北洋水师,想起那些旧的、慢的、打不准的船。想起那些不肯花钱买新船的人,那些修园子、办寿、吃熊掌的人。想起日本,那些新船、快船、准船。想起吉野,四千二百吨,二十三节。想起致远,两千三百吨,十八节半。想起邓世昌。那个广东人,没有留过洋,从水手干起来的。他把致远号当宝贝,当命,当老婆。他自己掏钱买煤,买圈,磨炮弹。他把那艘船跑得最快,打得最准,烟最白。他的船是北洋水师最好的船。他是北洋水师最好的管带。

李鸿章站在窗前,想了很久。他想起一件事。几年前,他听人说过,邓世昌在训练中亲自操炮,命中率比别人高一截。他不信。管带不是炮手,管带是指挥官,管带不需要亲自操炮。后来他又听说,邓世昌常年住在船上,不回家,不纳妾,不置房产。他信了。一个不贪钱、不好色、不怕苦的人,是可怕的。他想起那些日本间谍,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被抓。关文炳,还有昨天那个。都是邓世昌抓的。他的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船有秘密。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秘密。他只知道,那艘船是好的。那个人是好的。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他要写回电。写给丁汝昌,写给邓世昌,写给北洋水师。他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然后他写了。

“准。致远号参加七月二十五日护送行动。邓世昌,好自为之。”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是黑的,纸是白的,墨是新的,亮亮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他的脸。七十岁,花白头发,驼背,手抖。他老了。他不能去打仗了。他只能看着别人去。他只能等着。等着他们回来,或者不回来。

五、准备

威海卫。邓世昌接到电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手里攥着那张纸。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纸在风里哗哗地响。

“准。致远号参加七月二十五日护送行动。邓世昌,好自为之。”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致远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轻。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比平时暖。

“管带。”她说。

“嗯。”

“李中堂批了?”

“批了。”

“致远要去打仗了。”

“嗯。要打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那一边是朝鲜,是日本,是那些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她不怕。他是管带,她是船。船要打仗,管带带着她打。打赢了,回家。打输了,也回家。回那个他们一起待了六年的地方。回那个小小的舱房,回那张窄窄的床,回那个有太阳、有月光、有海浪声的地方。

“管带。”她说。

“嗯。”

“打完仗,致远还能和管带一起看海吗?”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他。只有管带。只有那个她认定了的、要一直跟着的、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的人。

“能。”他说。“打完仗,我们天天看海。”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孩子得到糖时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海水一样的笑。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好。致远等着。打完仗,天天看海。”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他抱着她,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致远号的甲板上。他不知道,几个月后,那片海上会响起炮声。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的船会冲进日本人的舰队,再也不会回来。他不知道,他答应她的“打完仗,天天看海”,永远不可能实现了。但他答应了。她记住了。这就够了。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