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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胡宝玉的灯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九章 胡宝玉的灯

一、胸闷

致远取下薄纱的时候,邓世昌正想着怎么快点回船上去。他不想在上海的街头多待一刻。刚才那几个水兵的眼神还让他心里发堵——不是生那些水兵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他把她带下船,却没能力护住她不被那些肮脏的目光沾染。

“管带。”致远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他不太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头,看见她正伸手去拨帽檐上的薄纱。

“别——”

已经晚了。

她把薄纱撩起来,别在帽檐上,露出整张脸。金发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皙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细腻,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闷。”她说,用手扇了扇脸。“这个纱……闷。致远喘不上气。”

邓世昌想说“你本来就不需要喘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的意思——不是真的喘不上气,而是一种被包裹着、被遮挡着的不适感。她在船上从来不需要遮住自己的脸,在月光下她是自由的。现在这层薄纱虽然遮住了她的面容,却也让她觉得被关在了一个小小的笼子里。

“好吧。”他说。“但别乱跑。跟紧我。”

“嗯。”她点了点头,手重新抓住他的袖子。

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致远把脸露出来之后,路上的行人开始注意到她了。金发在上海滩不算稀罕——租界里经常能见到洋人——但一个金发女子穿着西洋裙、戴着一顶不太合身的帽子、挽着一个穿清朝官服的中国男人的胳膊走在一起,这个组合实在太扎眼了。

邓世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好奇的、惊讶的、审视的、觊觎的。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押送犯人的差役。

致远倒是不在意那些目光了。她把脸露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她东张西望地看着街上的灯火,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卖糖葫芦的小贩、拉二胡的盲人、杂耍班子里的喷火艺人——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管带,那是什么?”

“糖葫芦。”

“那是什么?”

“二胡。”

“那是什么?”

“杂耍。”

她每问一个“那是什么”,邓世昌就回答一个。他的语气平淡,像在给一个外国游客介绍景点。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在蔓延。

她像一张白纸。一张被海水浸泡过、被月光照耀过、被他的掌心温暖过的白纸。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又充满了好奇。他不知道这张白纸上最终会被写上什么字,但他希望那些字,都是他教的。

二、胡宝玉的灯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盏轿子正沿着同一条路慢慢走来。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

丁汝昌今晚喝了不少酒。

他在胡宝玉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胡宝玉是上海滩最有名的花魁之一,色艺双绝,据说连洋人都慕名而来。丁汝昌这次来上海,除了安排舰队过冬的事务之外,也有几分“见识见识”的心思。他在胡宝玉那里喝了一壶上好的花雕,听她弹了两曲琵琶,看了她跳了一支胡旋舞,然后掏了三百两银子,在她的香闺里坐到了亥时。

三百两。够邓世昌吃上好几年的咖喱鸡饭。

丁汝昌走出胡宝玉的院子时,脚步有些飘。不是醉得走不动路,而是那种微醺的、脚底发软的感觉。他上了轿子,让轿夫抬着他回住处。

轿子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丁汝昌掀开轿帘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腥气和街边小吃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团酒气散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他太熟悉了——那身北洋水师的制服,那不高却笔挺的身形,那走路时永远不急不缓的步子。邓世昌。邓半吊子。致远舰的管带,北洋水师里最不近女色的异类。

女的——

丁汝昌眯起眼睛。

路灯正好照在那个女子身上。金黄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流动的蜂蜜。皮肤白得发光,不是那种涂了脂粉的白,而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瓷器一样的白。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下巴尖尖的,像西洋画里的人物,却又带着几分东方人的柔和。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洋裙,头上戴着一顶不太合身的帽子,一只手抓着邓世昌的袖子,像一个小孩子牵着大人的手。

丁汝昌的酒醒了一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人从他轿子前面走过去。那个女子的脸在路灯下转过来,他看清了她的面容——

美。

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涂脂抹粉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干干净净的美。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在灯光下映着星星点点的光。她的嘴唇没有涂胭脂,却有一种天然的淡粉色,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丁汝昌在胡宝玉那里花了几百两银子,见过上海滩最顶尖的花魁。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胡宝玉在这个女子面前,黯然失色。

不是胡宝玉不够美,而是这种美太不真实了。像月亮,像海市蜃楼,像一个人在做梦时才会见到的幻影。

“停轿。”丁汝昌低声说。

轿子停下来。丁汝昌掀开轿帘,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邓世昌低着头,不知道在和那个女子说什么。那个女子侧着头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他从未在邓世昌身边见过的笑意。

丁汝昌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时的笑——不是嘲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带着几分佩服的笑。

“邓半吊子啊邓半吊子。”他喃喃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圣人呢。原来你是眼光太高了。”

他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女子的面容。金发,黑眸,白肤,东西合璧的五官。这种长相,别说上海滩了,整个大清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胡宝玉那里花的三百两银子,白花了。

不是胡宝玉不好,而是——和这个女子比起来,胡宝玉就像月亮旁边的萤火虫。不是萤火虫不亮,而是月亮太亮了。

三、玩笑

丁汝昌的轿子在邓世昌和致远前面停下来的时候,邓世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顶轿子,看见了轿帘上北洋水师的标志,看见了一只手从轿帘里伸出来,朝他们摆了摆。

然后丁汝昌从轿子里探出头来。

邓世昌站住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致远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抓着他的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卿。”丁汝昌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带着酒气,带着笑意。“好巧啊。”

邓世昌行了个礼。“提督。”

丁汝昌从轿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便服,脸喝得通红,脚步有些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了邓世昌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致远身上。

致远微微往邓世昌身后缩了缩。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和那些水兵不一样,不是那种黏糊糊的、脏兮兮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好奇和几分玩味的目光。

丁汝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向邓世昌,笑了。

“正卿啊正卿。”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讶,有佩服,有几分促狭,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嫉妒。“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近女色呢。原来不是不近,是眼光太高了。”

邓世昌的脸色变了。

“提督,您误会了——”

“误会?”丁汝昌指了指致远。“这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邓世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致远站在他身后,抓着袖子的手紧了紧。她听不懂“女色”、“眼光”、“误会”这些词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管带的背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丁汝昌看着她,又看了看邓世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正卿,你下手可真快、真准、真狠啊。”他拍了拍邓世昌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以前碰都不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毛病呢。现在一碰,就是这种极品。中英混血?金发黑眸,我在洋人那边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你从哪儿找来的?”

邓世昌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必须想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拆穿的理由。他不能告诉丁汝昌真相——她是致远号。她是他的船。她是那个在月光下学写字的、给他喂咖喱鸡饭的、说“致远念管带”的灵魂。

“提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她叫致远。是我在英国的时候……收留的。”

“收留的?”丁汝昌挑了挑眉毛。

邓世昌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少说谎。但这一次,他不得不编一个故事。

“她的母亲是中国人。”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被拐骗到英国做劳工。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里……被英国人侵犯。生下了她。”

丁汝昌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那个英国人不要她们母女。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她在孤儿院里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葬在哪里。”

邓世昌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致远身上——她站在那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我离开英国之前,在码头上遇见她。她说她想离开英国,想看看她母亲的国家。她说她不在乎她的父亲是谁,她只知道她有一半中国人的血。”

他转过头,看着丁汝昌。

“我把她带回来了。”

丁汝昌沉默了。他看着致远,目光里的促狭和玩味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东西——同情。

“她的脚……”丁汝昌低头看了一眼致远的裙摆。裙摆下面,露出一双穿着西洋皮鞋的脚。不大不小,没有缠过足的痕迹。

“在英国长大的中国女子,不缠足。”邓世昌说。

丁汝昌点了点头。他信了几分——在那个年代,被拐骗到国外的中国劳工成千上万,他们的后代流落在异国他乡,受尽欺辱。一个被英国人侵犯生下的混血女子,想要回到母亲的祖国,这是完全说得通的故事。

“她叫什么?”丁汝昌问。

“致远。”邓世昌说。“她自己取的。”

“致远?”丁汝昌笑了。“和你那艘船一个名字?”

邓世昌没有回答。

丁汝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致远。那个女子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邓世昌身边,手抓着他的袖子,不卑不亢,不惊不惧。她的眼睛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但丁汝昌把这归结为“邓世昌把她保护得好”。

“正卿。”丁汝昌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促狭的、醉醺醺的味道。“这样的女子,你不能亏待人家。人家跟着你从英国跑到中国来,无亲无故的,你不能让她没名没分。”

邓世昌的脸僵住了。

“提督——”

“纳了吧。”丁汝昌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家里不是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妾吗?多纳一个算什么?你看看咱们北洋水师,哪个管带不是三妻四妾?就你,清心寡欲的,像个和尚。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

“提督!”邓世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丁汝昌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掂量。”

他转过身,朝轿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致远一眼。

“姑娘。”他忽然开口,用的是官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邓管带是个好人。你跟了他,不会吃亏的。”

致远听不懂“纳了”、“三妻四妾”、“跟了他”这些词。但她听懂了“好人”。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管带是好人。”

丁汝昌笑了。那笑容里有酒气,有促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他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四、起哄

丁汝昌的轿子刚走,他的几个随从就围上来了。

这些人都是北洋水师的军官,跟着丁汝昌一起来上海过冬的。他们刚才在胡宝玉那里也喝了不少酒,现在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醉意比丁汝昌还重。

“邓管带!”一个年轻的军官凑上来,笑嘻嘻的。“提督说得对,您就纳了吧!这么好看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就是就是!”另一个军官跟着起哄。“邓管带,您这是真人不露相啊!平时装得跟个圣人似的,原来早就藏了一个!”

“这姑娘比胡宝玉都好看!”第三个人啧啧称奇。“邓管带,您这眼光,啧啧啧……难怪您以前不去那些地方,原来是看不上啊!”

邓世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

“诸位。”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海水。“她不是我的妾室。她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一个需要照顾的人。请你们自重。”

军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见过邓世昌这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像一堵冰墙,把他们所有的玩笑话都挡在了外面。

“行行行。”领头的那个军官讪讪地笑了笑。“邓管带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走,我们走。”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了。走远了之后,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和议论声——

“邓半吊子就是邓半吊子,送上门的女人都不要。”

“不是不要,是不敢要吧?怕家里的母老虎?”

“哈哈哈……”

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邓世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致远站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她不知道叫什么。她只知道,管带现在很难受。

她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管带。”

他没有动。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眼睛里。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不知道丁汝昌的玩笑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一件事——

管带难受。

“管带。”她说。“致远累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

她说的是回船上。回致远号。回那个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全部所在的地方。

邓世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回家。”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致远走在他身边,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飘。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走到码头边的时候,致远看见了停泊在军港里的自己的船身。灰色的,巨大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加快了几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过跳板。

当她的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从虚幻变得清晰,从模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致远走在他身边,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飘。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走到码头边的时候,致远看见了停泊在军港里的自己的船身。灰色的,巨大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加快了几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过跳板。

当她的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从虚幻变得清晰,从模糊变得实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

“回来了。”她说。

邓世昌站在跳板的那一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那身不太合身的西洋裙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眼睛上。

“致远。”他说。

“嗯?”

“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在意。”

她歪了歪头。“致远没有在意。致远听不懂。”

邓世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庆幸。

她听不懂。听不懂“纳了”,听不懂“三妻四妾”,听不懂“下手快准狠”。她只知道“管带是好人”,只知道“回家”,只知道“管带的手是暖的”。

“听不懂就好。”他轻声说。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

“嗯?”

“那些人的话……让管带难受了。”

邓世昌沉默了一下。“没有。”

“有的。”她说,语气很认真。“致远感觉到了。管带的手在抖。管带的脸在发白。管带的声音在发冷。管带难受了。”

邓世昌看着她,没有说话。

“致远不喜欢那些人。”她说。“他们让管带难受。”

“他们只是开玩笑。”

“不好笑的玩笑。”她顿了顿。“致远不喜欢。”

邓世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我也不喜欢。”

那天晚上,致远没有去他的舱房学写字。她在自己的船身里——在她真正的身体里——沉沉睡去。她需要休息,需要在海水里泡着,需要在月光下慢慢地恢复今天流失的力量。

邓世昌一个人坐在舱房里,面前摆着宣纸和毛笔。

他没有写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丁汝昌说的话:“纳了吧。”

他想起那些军官们说的话:“邓管带,您就纳了吧!”

他想起致远说的话:“管带的手是暖的。”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纳了她。

他们不知道,她不是人。她是一艘船。是他的船。是他每天操舵、每天抚摸、每天在黄昏时坐在船舷上夸赞的船。

纳一艘船为妾?

荒唐。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你真的觉得她只是一艘船吗?

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