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不能寐
一、独坐
邓世昌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舱房里的油灯早就灭了。不是他吹的,是油烧尽了。灯芯上残留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月光里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空气里,闻不见,看不见。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那个方框慢慢地移动着,从桌角移到椅子腿,从椅子腿移到墙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在他舱房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月光移动。
夜深了。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呼吸。远处上海县城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沉闷的,遥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致远站在路灯下,把薄纱从帽檐上撩开,露出整张脸。金发在灯光下像流动的蜂蜜,皮肤白得发光,黑色的眼睛映着星星点点的光。丁汝昌从轿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玩味,从玩味变成佩服。“正卿啊正卿,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近女色呢。原来不是不近,是眼光太高了。”
那些军官围上来,酒气熏天,嘻嘻哈哈。“邓管带,您就纳了吧!”“这么好看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姑娘比胡宝玉都好看!”
他编的那个故事——被拐骗到英国的女劳工,被英国人侵犯生下的混血孩子,在孤儿院长大,在码头上遇见他,祈求他带她回中国——这个故事编得合情合理,丁汝昌信了,那些军官也信了。但正是因为这个故事被相信了,他才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因为她不是。
她不是被拐骗的女劳工的女儿。她不是孤儿院里的混血弃儿。她不是在码头上祈求他带她回国的可怜女子。她是致远。是他的船。是那个在月光下学写字的、给他喂咖喱鸡饭的、说“致远念管带”的、干干净净的灵魂。
而他,把她带到了大庭广众之下。让丁汝昌看见了她的脸,让那些军官议论她的长相,让路上那些行人用那种肮脏的目光打量她。
他闭上眼睛,用手捂住了脸。
二、礼法
他是读过书的人。
《礼记·内则》他背得滚瓜烂熟。“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这些规矩,他不是不知道。
小家碧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人家的女子,从七八岁开始就要学这些规矩。不出门,不见外男,不抛头露面。即使要出门,也要戴帷帽,垂薄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是礼法,这是规矩,这是千百年来天经地义的事。
他今天下午给致远戴的那顶帽子,上面有薄纱。他以为那就够了。他以为只要把她的脸遮住,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但他错了。他忘了她是一艘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灵魂。他忘了她会在路上觉得“闷”,会自己把薄纱撩开。他忘了——
他什么都忘了。
他只记得她想看看中国。想看看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他只想让她开心。
就这一个念头,让他忘了所有的礼法,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
他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他四十岁了。他是北洋水师的总兵,是致远舰的管带,是三个儿子的父亲,是两个女人的丈夫。他读过圣贤书,他知道礼法是什么,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但他还是做了。
他把她带下船。他让她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西洋裙走在上海的大街上。他让她把脸露出来,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她的面容。他甚至——他甚至在她面前编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她被英国人侵犯生下的故事,一个把她描绘成一个可怜弃儿的故事。
而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编造她的身世,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只是抓着他的袖子,信任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的、灼热的自我厌恶。
他做了什么?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三、那口饭
然后他想起了那口饭。
那口她喂到他嘴边的饭。那把勺子——她刚刚用过的、她的嘴唇刚刚碰过的勺子——他含住了。
他含住了。
他还记得那个味道。不是咖喱的味道,不是鸡肉的味道,不是米饭的味道。而是一种甘甜的、清冽的、像清晨的海风一样的味道。他含住那把勺子的时候,她的嘴唇刚刚碰过那个位置。她的——
他不敢想那个词。
他想了。每天晚上都在想。想那个味道,想那把勺子,想她挖了一勺饭伸到他嘴边时说的那个字:“给。”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海浪拍在船舷上,像——
他猛地睁开眼睛。
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最基础的礼法。男子与女子之间,不能有直接的接触。不能递东西时手碰到手,不能共用一杯一筷,不能——
不能共用一把勺子。
他吃了她用过的勺子。他含住了她的嘴唇刚刚碰过的地方。他的舌头尝到了她留在勺子上的——那个味道。
他的脸烧了起来。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烧,不是那种被炉火烤的烧,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烧起来的、无处躲藏无处遁形的灼热。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人,无处躲藏,无处遁形。
他不是故意的。第一次,她喂他的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她挖了一勺咖喱鸡饭伸到他嘴边,说“给”。他张开了嘴,含住了勺子,嚼了嚼,咽了下去。整个过程自然而然的,像她往他碗里加菜一样自然。
他那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她说“给”的时候张嘴,习惯了那口饭的温度,习惯了她的存在。
但后来他想了。他想了太多。
他想那口饭,想那把勺子,想那个味道。他想她每天傍晚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他想她说“管带在这里,致远在这里,这就是家”。他想她说“致远念管带”。他想她的手指贴在他额头上的那种凉意。他想——
他想了很多。多得超出了“管带”和“船”之间应该有的距离。
他开始不敢看她。开始在她出现的时候心跳加速,开始在她消失之后睡不着觉。开始在意那些同僚们的玩笑话——“邓管带,您就纳了吧!”——开始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甘蔗,嚼不出甜味,也舍不得吐掉。
他知道这不正常。
她是他的船。她是他的学生。她是他的——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但他知道,他不应该对她有这种感情。这种感情是错的。是不对的。是——
他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这种“不对”。但他知道它不对。就像他知道天是蓝的、海是咸的、船是铁做的一样确定。
四、错在哪里
他试着把自己的想法理清楚。
第一,她不是人。她是一艘船。一艘在英国建造的、两千多吨的、钢铁结构的穹甲巡洋舰。她有灵魂,会说话,会写字,会吃咖喱鸡饭。但她的身体是钢铁和木头,她的血液是海水和蒸汽,她的心跳是锅炉的轰鸣和螺旋桨的转动。她不是人。他不应该对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产生这种感情。
第二,即使把她当成人,他也不应该。他有妻子,有妾室。妻子何氏在广东番禺的老家里,替他照顾着三个儿子五个女儿,操持着那个有房子有猪的家。妾室也在那里,安分守己地过着日子。他每个月把大部分俸禄寄回去,养着那个家。他有什么资格对另一个女子——不管她是不是人——产生这种感情?
第三,他是她的管带。管带管带,主管带领。他是她的长官,是她的保护者,是她的老师。她叫他“管带”,她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利用这份信任和依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这不是君子所为。
第四,她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什么是“三妻四妾”,不知道什么是“纳了”。她只知道管带的手是暖的,管带的眼神是好的,管带给她买的咖喱鸡饭是好吃的。她用自己吃过的勺子喂他吃饭,不是因为她想——不是因为她对他有那种感情——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灵魂。
而他,一个四十岁的、读过圣贤书的、有两个女人的男人,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灵魂,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他想吐。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的、灼热的自我厌恶。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欺负孩子的恶人,像一个利用学生信任的坏老师,像一个——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掌里。
五、风暴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列出自己的罪状。
罪状一:不该让她下船。她是一艘船,船应该待在海里。他把她带上岸,让她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那些人的目光亵渎了她。这是他的错。
罪状二:不该让她把脸露出来。他应该提醒她戴好薄纱,应该告诉她“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他没有。他看着她把薄纱撩开,没有阻止。他甚至觉得——他觉得她露着脸更好看。这个念头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罪状三:不该吃她喂的饭。第一次是无心,第二次是习惯,第三次是——他不敢说第三次是什么。但他知道,从某一次开始,他在等那口饭。他在等她挖起一勺,伸到他嘴边,说“给”。他在期待那个味道。期待她的勺子碰到他的嘴唇的那一刻。期待那股甘甜的、清冽的、像清晨的海风一样的味道。
罪状四:不该对她有那种感情。她叫他“管带”,他应该只是她的管带。她把他当成老师,他应该只是她的老师。她信任他,他应该对得起这份信任。他不应该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看她的侧脸,不应该在她消失之后想她,不应该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回忆那个味道。
罪状五:不该——
他数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脸。
他看着窗外。致远号的甲板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炮塔静静地矗立着,桅杆上的旗帜已经降下来了,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指着天空。远处是上海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布上的一把米。
他的船。他的致远。
她就在他脚下。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在海水里泡着,在月光下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此刻内心的风暴,不知道他那些翻来覆去的、自我审判的、像刀割一样的念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小孩子,累了一天,沉沉地睡去,做着甜甜的梦。
他忽然羡慕她。羡慕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想。羡慕她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不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扰。羡慕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给他喂饭,大大方方地说“致远念管带”,大大方方地抓着他的袖子走在上海的大街上。
因为她是干净的。她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男女授受不亲”,没有想过“礼法”,没有想过“应该”和“不应该”。她只是——她想对他好。她看他吃得不好,就给他加菜。她学会了“念”这个字,就说“致远念管带”。她想看看中国是什么样的,就说“管带,致远想上岸看看”。
就这么简单。
这么干净。
这么让他——让他什么?他说不出来。他只知道,每当他想到她的干净,他就觉得自己更脏。
六、更深的地方
他在舷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移动了,月光从舷窗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上海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更鼓也不再敲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想起了他的妻子何氏。
何氏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他还在广东,有一天出门办事,看见一个女子蹲在路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他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哭。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被家人赶出来的,无家可归,已经在路边蹲了三天。
他把她带回家,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给她地方住。后来她好了,不那么瘦了,不那么黄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再后来,他娶了她。不是因为爱——在那个年代,娶一个路边捡回来的女子,和“爱”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家,他能给她一个家。就这么简单。
妾室也是这样来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只是他觉得一个妻子不够,需要再多一个人来操持家务。妾室是别人介绍的,家境不好,愿意做妾。他看了看,觉得还行,就纳了。没有感情,没有浪漫,只有实实在在的过日子。
他对她们有责任,有亲情,有感激。她们给他生了孩子,替他照顾了家,让他在外面安心做事。他每个月把大部分俸禄寄回去,让她们衣食无忧。这就够了。这就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婚姻——不是爱情,而是责任、义务和过日子。
但现在,他在想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对致远的感觉,和对妻子、对妾室的感觉,不一样。
对妻子,是责任。对妾室,是平淡的亲情。但对她——对致远——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责任——他不需要对她负责任,她是一艘船,不需要他养,不需要他保护。不是亲情——她不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妹妹,不是他的任何亲人。不是师生之情——虽然他教她写字,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对她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了老师和学生之间应该有的距离。
那是什么?
他不敢说那个字。他连想都不敢想那个字。
因为如果那个字是真的,那他就更——更什么?更不应该?更荒唐?更——
他闭上眼睛。
她是他的船。她是他的学生。她是他的——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但他知道,他不能对她有那种感情。那种感情是错的。是不对的。是会伤害她的。
因为他一旦承认了那种感情,他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对她了。他会变成一个——一个什么?一个对自己的船有非分之想的疯子?一个利用学生的信任来满足自己私欲的恶人?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玻璃上留下一个圆形的雾气印子,是他额头上的汗。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舱房。桌上是她今晚没有来得及写的宣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椅子是她平时坐的那把,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金色的头发垂在耳边,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笔尖。
他走过去,把那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已经灭了。他只是做了一个吹灭的动作,像一种习惯。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七、沉睡
而在舱房下面的、致远号最深处的、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在沉睡。
不是在舱房里,不是在月光下,而是在她的身体里。在那些钢铁的肋骨之间,在那些木质的甲板之下,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铆钉的缝隙里。她的意识像海水一样漫延到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和钢铁融为一体,和木头融为一体,和海水融为一体。
她累了。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东西,闻了太多的气味。上海的街道、馄饨的味道、灯笼的红光、丁汝昌的目光、那些水兵的眼神、管带握着她的手——所有这些,都在她的意识里轻轻地漂浮着,像海面上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不懂今天发生了什么。不懂丁汝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懂那些军官为什么笑,不懂管带为什么脸色发白、手在发抖。她只知道一件事:管带难受了。管带难受的时候,她也难受。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而是一种——她不知道叫什么。像海水变冷了,像月光变暗了,像船身被什么东西压着,轻轻地往下沉。
但现在她在睡。在海水里,在月光下,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管带此刻正躺在舱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涌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关于礼法、关于男女、关于“应该”和“不应该”的念头。
她不知道他在审判自己。一条一条地列出罪状,像在写一份供词。她不知道他在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她不知道他在想那把勺子、那个味道、那口饭——想了整整一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睡。安安静静地,像一个小孩子。海水轻轻地摇晃着她,月光温柔地照着她,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她梦见了什么——如果她会做梦的话——也许是泰恩河的水,也许是海水融为一体。
她累了。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东西,闻了太多的气味。上海的街道、馄饨的味道、灯笼的红光、丁汝昌的目光、那些水兵的眼神、管带握着她的手——所有这些,都在她的意识里轻轻地漂浮着,像海面上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不懂今天发生了什么。不懂丁汝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懂那些军官为什么笑,不懂管带为什么脸色发白、手在发抖。她只知道一件事:管带难受了。管带难受的时候,她也难受。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而是一种——她不知道叫什么。像海水变冷了,像月光变暗了,像船身被什么东西压着,轻轻地往下沉。
但现在她在睡。在海水里,在月光下,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管带此刻正躺在舱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涌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关于礼法、关于男女、关于“应该”和“不应该”的念头。
她不知道他在审判自己。一条一条地列出罪状,像在写一份供词。她不知道他在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她不知道他在想那把勺子、那个味道、那口饭——想了整整一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睡。安安静静地,像一个小孩子。海水轻轻地摇晃着她,月光温柔地照着她,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她梦见了什么——如果她会做梦的话——也许是泰恩河的水,也许是纽卡斯尔的船坞,也许是管带第一次踏上她甲板时的脚步声,也许是那句她听不懂的、后来才知道意思的话:
“致远,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在梦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不知道,在她弯嘴角的时候,头顶上方的舱房里,有一个人正睁着眼睛,听着她的船身发出的每一声轻响,听着海浪的每一次拍打,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了很久。
想到月亮从舷窗的左边移到右边,想到上海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想到更鼓不再敲了,想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邓世昌,你不配。”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