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岸
一、南下
光绪十五年(188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一月,威海卫的气温就跌到了冰点以下。海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清晨出操的时候,水兵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甲板上结着霜,滑得站不住人。
北洋水师的军舰停泊在威海卫军港里,黑色的船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致远号停靠在最外侧,她的烟囱里冒着白烟,锅炉还在运转,保持着蒸汽压力。但她的船身周围,已经结了一圈薄冰,像被人套上了一个透明的项圈。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双手撑着窗框,看着外面的冰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管带。”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虚化的,只有他能听见。
“嗯。”
“水……硬了。”
“那叫冰。”
“冰。”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新词。“致远不喜欢冰。冰让致远……不舒服。”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她不习惯——她是一艘在英国建造的船,泰恩河冬天也会结冰,但从来没有这么厚过。威海卫的冬天,比纽卡斯尔冷得多。
“过几天我们就走。”他说。“南下。去上海。”
“上海?”
“南方的城市。冬天不结冰。”
她沉默了一会儿。“管带也去吗?”
“我是你的管带,当然去。”
她没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高了一点点——不是真的温度,而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呼了一口气,温热的,柔和的。
十二月初,北洋水师主力舰队奉命南下。
不是所有人都走——几艘需要大修的军舰留在了威海卫,等开春后去旅顺船坞。但致远号是1887年才建成的新船,船况极好,不需要大修。她跟着舰队一起南下,经黄海、过东海,一路向上海驶去。
海水在变暖。离开威海卫三天后,致远就感觉到了——那种被冰束缚的不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海水拍打船舷的舒适感。她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变淡了,锅炉的效率更高了,连航速都比在北方时快了一节。
“舒服了?”邓世昌在操舵的时候问了一句,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她没回答。但他脚下的甲板轻轻震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问到“舒服吗”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邓世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十二月中旬,舰队抵达上海。高昌庙军港里停满了军舰——北洋水师的、南洋水师的、还有几艘挂着外国旗的商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货箱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小贩在岸边叫卖着热腾腾的馄饨和汤圆,远处是上海县城灰黑色的城墙,城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
致远第一次看见中国的城市。
她虚化地站在舰桥上,看着那片陆地上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管带。”她终于开口了。
“嗯?”
“那就是……中国吗?”
“对。那就是中国。”
她又沉默了。邓世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出现在他舱房里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
“管带。致远想上岸看看。”
二、准备
邓世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你下船之后,会怎么样?会不会——消散?”
她摇了摇头。“不会。但会……弱一些。致远是船。船在海里,才有力气。在陆地上,会……没力气。”
“没力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不动。会累。会想睡觉。”
邓世昌皱起眉头。“那还是别去了。”
“不。”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致远想看看。管带说的中国。致远想用自己的眼睛看。”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
“好吧。但你得换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北洋水师制服——深蓝色的军装,袖口上绣着“北洋”两个字。在上海滩穿成这样出门,不用走两条街就会被认出来。一个穿着北洋水师制服的金发女子——这个消息不用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军港。
“换什么?”她问。
邓世昌想了想。他在上海没有家眷,船上也没有女人的衣服。他只能明天上岸去买一套。
“明天我去买。你在船上等着。”
“好。”
第二天一早,邓世昌独自上岸了。他去了上海县城最热闹的街市,在一家洋装店里挑了半天。他不知道她的尺寸——他总不能告诉店员,这套衣服是给一艘船穿的。他只能凭记忆比划了一个大概。
最后他买了一套西洋裙。深灰色的,长袖,高领,裙摆到脚踝。不显眼,不招摇,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
他还买了一顶宽檐帽,帽檐垂下一层薄纱,可以遮住半张脸。
回到船上,他把衣服和帽子递给她。
“穿上试试。”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堆布料,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困惑。
“怎么穿?”
邓世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她是一艘船。她从来没有穿过衣服。她的那件北洋水师制服是“长”在她身上的,像船身的涂装一样,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但这套西洋裙不是。这是一件真正的、需要“穿”的衣服。
而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要教一艘船的灵魂怎么穿衣服。
他的脸红了。
“你——你自己研究一下。”他转过身,快步走出舱房,把门关上。
站在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厉害。他听见舱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裙摆拖地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发出的困惑的“嗯”声。
过了很久,舱房里安静了。
“管带。”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好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她站在月光里——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她的身体只有在月光下才能完全显现,所以在日光下她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幻,像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那套深灰色的西洋裙穿在她身上,不算太合身——袖子长了一点,腰围宽了一点,裙摆拖在地上——但至少穿上了。
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薄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金色的头发从帽子下面漏出来几缕,搭在肩膀上。
“好看吗?”她问。
邓世昌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还行。”他说。声音有点哑。“走吧。”
三、下船
致远第一次离开自己的船身。
邓世昌牵着她走过跳板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身——那艘停在码头边的、灰色的、巨大的战舰。那是她的身体。是她诞生的地方。是她和邓世昌相遇的地方。
“走吧。”邓世昌轻声说。
她转过头,跟着他踏上陆地。
第一步踏上去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地面不平,而是因为——她没有力气了。在船上,她能感觉到每一颗铆钉、每一根螺栓、每一块木板,整个船身都是她的身体,支撑着她。但在陆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水托着她,没有钢铁撑着她,只有两条不太听话的腿,和一双不太适应重力的脚。
“没事。”她对自己说。然后迈出了第二步。
邓世昌注意到她的脚步有点飘,像一个人大病初愈,走路不稳。
“还好吗?”他低声问。
“还好。”她说。但她握着他胳膊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上海县城比致远想象的更大、更吵、更乱。
街道上挤满了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破棉袄的、穿绸缎的。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喊着听不懂的叫卖声。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街上飞奔,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锣鼓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办喜事。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炸油条的香味、马粪的臭味、河水的腥味、香烛的烟味。致远的鼻子——如果她有鼻子的话——被这些气味冲击得有些晕眩。
她紧紧地跟在邓世昌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上街,怕走丢了。
“管带。”她小声说。
“嗯?”
“这里……好吵。”
“上海就是这样。人多,热闹。”
“人……好多。”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致远在英国的时候,也见过人。但没有这么多。也没有这么——挤。”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得上。
他们走过了几条街。致远看到了很多东西——茶馆里坐满了人,嗑着瓜子聊着天;布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当铺的柜台高高的,像一个监狱的窗口;还有一家烟馆,门口垂着布帘,里面传来鸦片烟特有的甜腻气味。
她不喜欢那种气味。
“管带。那是什么?”
“烟馆。”
“烟?”
“鸦片。英国人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致远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那个味道,让致远想吐。”她顿了顿。“而且,致远觉得,那不是好东西。在里面的人……怪怪的。”
邓世昌看着她。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洋裙,戴着一顶歪歪的帽子,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面漏出来,薄纱后面的黑色眼睛认真地看着街上的每一件事物。她像一个人,又不像一个人。她像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干净的灵魂。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四、眼神
他们在一条小巷里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馄饨。邓世昌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让致远背对着门口坐。他不想让太多人看见她——虽然她穿着西洋裙、戴着帽子,但她的金发和白皮肤在上海滩还是很显眼。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致远低头看着碗里那些漂浮在汤水中的白色小面团,表情困惑。
“这是什么?”
“馄饨。上海的吃食。尝尝。”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个,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然后继续吃第二个、第三个。
邓世昌看着她吃馄饨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是一艘船。一艘七千吨的钢铁战舰。现在她坐在一家小饭馆的角落里,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洋裙,认认真真地吃着馄饨,像一个小女孩。
他低下头,吃自己那碗馄饨。
吃完之后,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致远走在他身边,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飘。她的手依然抓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他们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致远忽然停住了。
巷子里有一家赌馆,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北洋水师制服的水兵。他们刚从里面出来,脸红红的,身上带着酒气,手里还攥着几张牌九。其中一个看起来输了不少钱,骂骂咧咧的,被同伴推着往前走。
邓世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认识这些人——不是致远号上的,是别的舰的。北洋水师的俸禄高,待遇好,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一个普通水兵每月的饷银,比陆军的一个营长还多。但钱多了,人就容易出事。在上海过冬的这些日子,北洋水师的官兵们在岸上放飞自我,赌博、嫖娼、吃喝玩乐,什么荒唐事都有。提督丁汝昌已经发了好几道严令,但根本管不住。
邓世昌不想惹麻烦。他拉着致远,想从巷子口绕过去。
但晚了。
那几个水兵已经看见了他。
“哟!邓管带!”领头的那个醉醺醺地敬了个礼,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邓管带也上岸来玩啊?难得难得!”
邓世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拉着致远往前走。
然后,那几个水兵看见了致远。
不是看见她的脸——帽檐上的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而是看见她的身形。深灰色的西洋裙下,是一个高挑的、纤细的、走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的身形。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面漏出来,在灯笼的红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那几个水兵的眼睛直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上海滩的妓院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江南的、北方的、西洋的、甚至还有几个南洋的。但没有一个长这样的。金发,高挑,走路像在水面上漂。
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动手。邓世昌站在那里,虽然个子不高,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这几个醉醺醺的水兵不敢造次。但他们的眼神——那种直勾勾的、从上到下的、像要把人的衣服剥开一样的眼神——黏在致远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致远感觉到了。
她不知道那种眼神叫什么。她不知道在人类的语言里,那叫“揩油”,叫“意淫”,叫“色眯眯”。她只知道,那些人的眼睛让她不舒服。不是冷的那种不舒服,而是——脏。像有人在她身上泼了一盆脏水。
她往邓世昌身边靠了靠,抓着他袖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邓世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几个水兵一眼。
那几个水兵打了个寒噤。酒醒了一半。他们连忙低下头,灰溜溜地从巷子口跑开了。
五、喜欢与不喜欢
他们走远之后,致远的手才慢慢松开了一点。
邓世昌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如果那张在月光下才能完全显现的脸有颜色的话——有些发白。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他问。
“那些人的眼神。”她说,声音很轻。
“他们的眼神怎么了?”
“致远不喜欢。”
邓世昌沉默了一下。“他们只是喝醉了。不用理他们。”
“不是喝醉。”她说,语气很认真。“致远知道喝醉是什么样子的。管带的水兵喝醉了,会唱歌,会哭,会摔倒。但是不会——不会用那样的眼睛看人。”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些水兵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她是一艘船。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灵魂。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欲望”,有一种眼神叫“亵渎”。
“致远。”他说。“你——你不用在意那些。他们只是——”
“管带。”她打断了他。
“嗯?”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灯笼的红光照在她脸上,薄纱后面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管带的眼神,致远喜欢。”
邓世昌愣住了。
“管带看致远的时候,眼睛是暖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管带看致远的时候致远的时候,像看——像看一个人。不是看一艘船。不是看一个东西。是看致远。”
她顿了顿。
“他们不是。他们看致远的时候,像看——致远不知道像看什么。但致远不喜欢。”
邓世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着,明暗交替,像他此刻的心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
“嗯。”
“致远累了。”
他注意到她的身体比刚才更虚幻了——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边缘已经开始模糊。陆地上待得太久,她的力量在流失。
“我们回去。”他说。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而是像海水一样的凉。他的手是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管带的手,是暖的。”她说。
“走吧。”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脚步越来越飘,身体越来越虚幻。有好几次,他感觉她快要从手里滑走了——不是手指松开的那种滑走,而是整个人像雾一样散开的那种滑走。
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走到码头边的时候,致远看见了停泊在军港里的自己的船身。灰色的,巨大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加快了几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过跳板。
当她的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不,整个灵魂——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她的身体从虚幻变得清晰,从模糊变得实在,从一团快要散开的雾变成了一个站在月光下的、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
“回来了。”她说。
邓世昌站在跳板的那一头,看着她在月光下重新变得清晰、变得实在、变得像一个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眼睛上。
“管带。”她说。
“嗯。”
“致远今天很开心。”
邓世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开心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致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他的舱房学写字。她在自己的船身里——在她真正的身体里——沉沉睡去。她能感觉到海水托着她,能感觉到月光照在她身上,能感觉到码头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她在做“船”。
而邓世昌一个人坐在舱房里,面前摆着宣纸和毛笔。他没有写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话。
“管带的眼神,致远喜欢。”
“他们看致远的时候,像看一个东西。管带看致远的时候,像看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是她的管带。是她的老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她信任他,依赖他,把他的眼神和那些水兵的眼神放在一起比较,然后说“喜欢”他的。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这算不算“念”。不知道这算不算——他不敢想那个字。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不喜欢那些人的眼神。她喜欢他的眼神。
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