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放手，是离开（中）

每一次目送张菡蕊落寞转身、渐行渐远的背影，每一次看着病房重新回归死寂空旷，张桂源心底的温度都会被瞬间抽空，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落寞与悔恨。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光。

那些刻意的冷漠、刻意的疏离、刻意的刻薄，看似是划向张菡蕊的利刃，最后却尽数加倍反噬在他身上，疼得他五脏六腑皆颤，疼得他在无人的深夜无声哽咽、溃不成军。可他别无选择，哪怕心如刀割，也必须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他一遍遍自我催眠，没关系，让她恨自己也好。

他本就时日无多，是将死之人，是拖累旁人的累赘。与其让她日复一日沉溺温柔，在未来他离世之时承受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不如让她此刻心生怨怼、慢慢失望。等他彻底消散在人世间，漫长岁月会抚平所有伤痕，她终究会放下过往，彻底遗忘这个拖累了她数年的自私之人，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白日里的拉扯尚且可控，可到了深夜，所有的伪装与坚强尽数崩塌，无尽的痛苦与恐慌会将他彻底吞噬。住进护理中心之后，他的睡眠状态愈发糟糕，夜夜辗转难安，睡眠浅得近乎脆弱，稍有动静便能惊醒。更难熬的是连绵不断的梦魇，那些压抑灰暗的梦境，次次真实得可怕，每一次惊醒，都让他浑身冷汗、心有余悸。

最常纠缠他的梦境，是被抛弃的绝望。

梦里的场景无比清晰，依旧是这间清冷的病房，只是张菡蕊的眉眼再也没有半分温柔。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冰冷又厌烦，语气里满是日积月累的疲惫与厌倦。她直白地嫌弃他是一个彻底无用的废人，嫌弃他日复一日的拖累困住了她的人生，耗尽了她所有热爱与耐心。

她决绝地告诉他，她受够了这样无望又压抑的日子，再也不想守着一个注定死去的人浪费余生。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那一刻，极致的恐慌席卷了他全部思绪。他拼尽全力想要起身，想要伸手抓住她，想要留住自己唯一的光。可渐冻症早已冻僵了他的四肢，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笨重的轮椅更是迟缓笨拙，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寸步难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坠入无边黑暗。那种无力、绝望、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真实得刺骨，次次将他逼至崩溃边缘。最后，他总是在极致的焦灼与惶恐中骤然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心跳紊乱，久久无法平复。

而最让他痛彻心扉、哭到窒息的，是另一场反复出现的噩梦。

那场梦里，绝境逢生的奇迹骤然降临，困扰他数年的渐冻症终于有了治愈的办法。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狂喜充斥了他的整个身心。他几乎是贪婪地期盼着重获新生，期盼着摆脱病痛折磨，期盼着能彻底痊愈，好好活着，好好弥补亏欠张菡蕊的所有温柔与陪伴。

他无数次幻想过痊愈之后的日子，幻想自己能重新站在她身边，护她安稳，予她安稳，把这几年她受的苦、熬的累，尽数补偿。可这份滚烫的喜悦转瞬成冰，当他满心欢喜想要第一时间告诉张菡蕊这个好消息时，却得知了残酷至极的真相。

他得以重生的契机，所有治愈的希望，全部来自张菡蕊。

是她献出了自己的器官，用自己鲜活热烈的性命，换来了他濒死躯体的痊愈重生。

真相轰然砸落的瞬间，天崩地裂的绝望彻底碾碎了他的所有期盼。他赢过了绝症，熬过了病痛，拥有了漫长余生，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

梦里的他蜷缩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气息紊乱，泣不成声。无尽的悔恨、愧疚、绝望死死缠绕着他，让他痛不欲生。最终，他总是在凄厉的抽泣中猛然惊醒，脸颊泪痕斑驳，心口的剧痛久久不散。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