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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延

和学弟成为对抗路情侣

渐冻症从来都不是骤然崩塌的绝境,而是一场漫长且无解的凌迟,它以最温柔也最残忍的速度,一点点冻结张桂源的身体。

起初,他的右手只是偶尔莫名脱力。握着笔写字时指尖会突然发软,拎东西时手臂会无端下坠,只是转瞬即逝的无力感,轻得让人以为只是普通的疲惫。可病症从不会手下留情,日复一日侵蚀、蔓延,到最后,他的右手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与行动力,沉沉垂落,再也不听从他大脑的任何指令。

这是这桩顽疾最矛盾、最磨人的地方。

周身的肢体像被寒冬彻底封冻,僵硬、麻木、寸步难行,可全身的痛觉神经却完好无损,敏锐得过分。

张桂源无数次静默地感受着这份极致的矛盾。他说不清,这份清醒的痛感到底是命运的怜悯,还是更深的折磨。只有偶尔动作疏忽,无意间磕碰、牵扯到右手时,骤然传来的清晰钝痛,才能堪堪提醒他,这只早已僵硬废弛的手,还真实地长在他的身上,没有彻底消失。

右手是他从小到大的惯用手,是他生活、学习、工作最依赖的臂膀。写字、拿物、穿衣、吃饭,所有刻进肌肉记忆的习惯,如今全部被彻底打碎。他不得不推翻过往二十年的所有本能,笨拙又艰难地从零开始,学着用左手替代右手的一切。

可生活里太多琐碎的小事,从来都需要双手配合才能完成。简单的系鞋带、拆包装袋、整理衣物,这些从前轻而易举、无需思考的动作,如今全都成了他遥不可及的奢望。

更残忍的是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绝望。他心里无比清楚,前路从无安稳可言。或许终其一生,他都练不会熟练用左手生活,或许在他尚未适应单手握持、单手生活之前,仅剩的左手,也会慢慢被冰冷的病症吞噬,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病痛的隐患无处不在,一点点意外,都是压垮他的砝码。为了杜绝张桂源独自爬楼不慎摔倒、加重病情的风险,两人斟酌再三,毅然从宽敞熟悉的二楼房间,搬到了别墅里一楼的房间,减少不必要的上楼机会。

往后的日子里,张菡蕊再也不许他独自踏上楼梯半步。

眼下的张桂源尚且保留着完整的行走能力,看似和常人无异,依旧能自由走动、正常生活。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的身体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一次小小的跌倒、一次意外的磕碰,就会极速催化病情,让不可逆的恶化提前到来。

两个尚且年轻的人,终究扛不住这样沉重、漫长、看不到尽头的病魔重压。反复挣扎、彻夜思索之后,他们最终决定,向双方家人坦白所有真相。

这场疾病摧毁的从不止是张桂源的躯体,更是他鲜活热烈的本心。

随着行动能力一点点流失,他能独立完成的事情越来越少。从前利落干练、事事周全的少年,慢慢变得笨拙、迟缓,事事都需要依附旁人。日复一日,浓重的自卑与愧疚缠上心头,他愈发清晰地觉得,自己成了张菡蕊的累赘,是困住她人生、消耗她青春的枷锁。

两人家境向来优渥,从未为日常开销发愁。可自从步入职场、独立生活后,家里便刻意减少了生活费,有意磨炼他们的独立能力,让他们学着独自支撑生活。

长期的药物治疗、定期的复查理疗,堆积起来的医药费是一笔无底洞。当积蓄渐渐见底、治疗费用难以为继时,走投无路的张桂源,甚至动过变卖自己爱车的念头。那是他年少时的心头好,是他为数不多的念想与偏爱。

幸好张菡蕊及时拦住了他。

她红着眼眶,执拗地不许他妥协。她清楚,患上这个病的他,此生再也没有握方向盘、独自驰骋的机会。可她舍不得,舍不得让他连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热爱与念想都彻底失去。哪怕再也用不上,留着,也是对过去鲜活、健康的自己,最后的留念。

坦白真相的过程安静又沉重。

比起早已直面病痛、做好心理铺垫的两个年轻人,双方家人的接受过程,漫长又煎熬。长辈们早已规划好了两个孩子的未来,满心欢喜等着两人感情再稳定几分,就敲定订婚,圆满他们的余生。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噩耗,硬生生打碎了所有美好的期许,打乱了所有人的人生节奏,将原本光明顺遂的未来,彻底拖入了无边的阴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