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张桂源像往常一样收拾好餐桌,然后习惯性地回到沙发旁,黏着张菡蕊坐下。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搂着她的肩、靠着她的背,感受她的体温与呼吸,都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全感。
可今天,张菡蕊很明显不打算让他这样依偎着了。
在他的胳膊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张菡蕊轻轻拦住了他的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和他隔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们聊聊。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直接宣告。
张菡蕊其实也害怕,怕他拒绝沟通,怕他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可这个时候不聊,难道要等到晚上躺在床上、他被失眠与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时再聊吗?那个时候,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见张桂源迟迟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便猜到了他的顾虑。无非是怕她想离开,怕她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怕她讨厌他了。
于是她放软了声音,轻声安抚道:
你放心,我和你坐得隔开一段距离不是要走,而是我接下来说的话需要一些勇气。而且坐远一些,你听的也会更认真,不会只顾着心疼我而忽略重点。

张桂源盯着她看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她的决心,最终才低声应道:

好。
我也不绕弯子了。

张桂源,有些事情你没告诉我。

可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没办法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你演这场自欺欺人的戏。

张菡蕊清晰地看见,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像是被戳破了伪装的孩子,无助又惶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继续往下说:
我发现你已经离职了。

你没告诉我具体原因,我理解你不想说有你的顾虑,我也不逼你现在就讲。

可是,你真的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吗?

你以为每天开窗通风,我就闻不到客厅里散不去的酒味了吗?

你真的觉得你每天半夜失眠、从床上爬起来独自发呆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我不是逼你告诉我离职的原因,也不是不愿意让你在家里待着、催你出去找工作。

我只是担心你的状态。

长期酗酒会让人变得麻木,会毁掉你的身体,也会毁掉我们。

我不愿意看到你日渐消沉、把自己一点点弄丢的样子。

这会让我感觉自己很没用,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说到最后,张菡蕊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哽咽。她就是怕讲到一半会哭到说不下去,才特意让他离自己远一些,结果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决定:
还有一件事情,我也瞒了你。

其实我今天回来得早,不是因为公司项目结束了。

而是我去办离职了。

我没办法忽视你的痛苦,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像你离不开我一样,我也不可救药地不能没有你。

我们回归之前的相处模式吧。

张菡蕊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定位手环的盒子。那是之前她重新实习时,张桂源亲手为她摘掉的,一直放在这个位置,从未动过。
如果说上一次戴上它是张桂源的强迫与不安,那么这一次,完全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她甘愿被他监视、被他捆绑,甘愿放弃所谓的自由,只为换他一个安稳。
自由和张桂源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张桂源。
而且这也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只有张桂源好起来,她才能真正好起来;只有他不再被恐惧吞噬,他们的爱才能重新见到光。
于是,在张桂源震颤的注视下,她打开盒子,取出那只手环,当着她的面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把手伸到他面前,让他检查。

张菡蕊,你别这样……

对不起,我不干涉你了好不好?

我们可以分开一段时间,然后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过你该有的生活。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张菡蕊听到他的话很难过,却还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捧起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是自愿的,张桂源。你于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牺牲,不是妥协,是我爱你。

不论什么方法,只要能让你好起来,我都愿意尝试。

我会陪你的,一直陪着你。我们拿出试错的勇气好不好?

张桂源红着眼眶,望着张菡蕊向他展开的双臂,望着她眼里坚定不移的光,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与自责,毅然决然地扑进她的怀抱,把她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余生都嵌进这个拥抱里。

好。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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