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褪去的那一夜过后,张桂源依旧昏沉虚弱地躺着。
一场积压了太久情绪的高热,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往日里带着偏执锐气的少年彻底蔫了下来,脸色是长久不散的苍白,眼底的阴郁淡了些许,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意,像一只受过惊、迟迟不敢安心的小兽。
接下来的日子,照顾他的担子完完全全落在了张菡蕊身上。
她每日准时盯着时间给他冲泡退烧药、温水送服消炎药,严格按着医生的叮嘱,三餐清淡膳食样样备好。她会夜里定时伸手探他的额头,反复确认体温是否反复,整夜睡得分外浅。
这间常年压抑沉闷的房间,因为她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终于多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张桂源大多时候都是安静躺着的。
清醒的片刻,他不闹、不偏执,只是安安静静地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忙碌的张菡蕊。
他依旧没有安全感。
哪怕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伺候着他,他心底那道名为“逃离”的阴影,依旧牢牢盘踞着。他总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假象,怕等他病好、恢复力气的那一天,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于是他依旧郁郁的,沉默寡言,眼底藏着淡淡的疏离与不安。
张菡蕊将他所有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温柔的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张菡蕊端着温水和药片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催他吃药,而是将东西稳稳放在床头柜,转头认真看向他眼底,语气平静、却无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也没有丝毫退路。
张桂源,我跟你说清楚。

我以前一直想逃,是真的。我讨厌被关着,讨厌没有自由,讨厌这里一成不变的压抑。

张桂源的睫毛骤然颤了颤,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眼底瞬间浮起慌乱。
可下一秒,少女温柔的声音继续响起,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安。
但我现在,不想逃了。

从你高烧昏迷、哪怕命都快保不住,还死死攥着我手腕,怕我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彻底想明白了。

我跑累了,也看着你煎熬够了。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直撞进他漆黑怯懦的眼眸,字字清晰:
以后我不会再想着往外跑了。

我会留在这,留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你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胆,不用再郁郁寡欢害怕我离开,真的。

这是她藏在心底许久、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话。
没有被迫的妥协,没有假意的安抚,是她深思熟虑后,最真诚的决定。
张桂源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长久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轻轻松动。
他习惯性地不敢信。
太久的惶恐、太久的患得患失,让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安稳的承诺。
可眼前的少女眼神太真、太稳,温柔的目光包裹着他所有的脆弱,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她拿起药片,轻轻递到他唇边,语气软下来,带着安抚的温度。
先吃药,好不好?以后每一次吃药、每一天,我都陪着你。

张桂源沉默着,乖乖张口,咽下了药片。
从这天开始,他悄悄开始试着放下防备。
他不再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再她稍有走动就瞬间紧绷神经,不再深夜睁着眼彻夜难眠,害怕一觉醒来人去楼空。
他开始慢慢接纳她的温柔,慢慢相信她的承诺。
张菡蕊从不催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践行着自己的话。
她依旧安安静静待在屋里,陪他晒太阳、跟他说说话,在他发呆时静静陪着,在他虚弱时悉心照料,用日复一日的陪伴,一点点消融他刻入骨髓的不安。
人心是慢慢回暖的,信任也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随着日子缓缓推移,药物起效,再加上心境彻底舒展,张桂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苍白的脸颊慢慢恢复了少年人的血色,虚弱的褪去,眼底的阴郁被温柔取代,不再是终日郁郁寡欢的模样。他不再浑身紧绷、满心戒备,整个人松弛了下来,眉眼间渐渐找回了温和鲜活的气息。
他终于敢相信——
他困住的从来不是她的自由。
她是真的,心甘情愿,为他留下来了。
密闭的房间依旧没有外界的喧嚣,可再也没有了从前窒息压抑的牢笼感。
只剩下两个人,安稳相守的温柔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