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与信任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睡意才慢慢散去，张菡蕊是被指尖一丝细微的酸胀感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清甜果香，只是此刻闻着格外虚假、让人后背发寒。她缓缓睁开眼，卧室光线柔和却压抑，死寂的氛围裹得人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手背，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摸到一块浅浅的针孔红痕。

一瞬间，所有的睡意彻底清零，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张菡蕊瞳孔微缩，整个人瞬间绷紧。

难怪她中午赌气绝食后会莫名其妙困得离谱，难怪情绪上头的疲惫来得那么不讲道理。原来根本不是她自己熬不住，是张桂源早就算好了一切。

他不仅锁她、困她、没收她所有自由，现在居然变本加厉，敢直接给她注射东西了？

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疯狂窜进脑海。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了一把：行，这下从“高级软禁囚徒”直接升级成“被强制管控的专属病人”，待遇真是越来越“齐全”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张桂源。

他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一看就是整晚没合眼，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可这份深情落在张菡蕊眼里，只剩下彻骨的偏执和可怕。

张菡蕊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裹着极冷的怒意，指尖死死按住手背上的针孔，眼神警惕又冰冷。

她越想越心寒。

手环锁她的身，信号屏蔽锁她的外界联系，现在连她的身体状态、清醒与否，都要被他彻底掌控。

张桂源看着她满眼戒备、把自己当成洪水猛兽的模样，心脏狠狠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在喉咙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连忙起身，声音慌乱又急切，生怕她再胡思乱想、自我猜忌。

张菡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笑，眼底满是不信。

她字字带着刺，心里又气又凉。如果是光明正大的补给营养，何必偷偷摸摸、趁她昏睡操作？说到底，就是笃定她会抗拒，就是想用这种她不知情的方式，彻底拿捏她的一切。

张桂源被她句句质问堵得哑口无言，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承认，他手段卑劣、不够光明磊落。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只要是她抵触的事情，哪怕是为她好，她也会拼尽全力反抗、拒不接受。如果他醒着跟她商量输液补营养，她只会更抵触、更绝食、更跟他置气。

他实在没办法了。

他赌不起她的身体，更赌不起她真的把自己饿出毛病。

他语速很慢，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温顺，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无助。

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她，从头到尾，他所有极端、偏执、卑劣的手段，初衷全是怕失去、怕她受伤。可偏偏所有的所作所为，都变成了刺伤她、推开她的利刃。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强撑着最后的平静。可积攒多日的压抑、被厌恶的委屈、无人理解的偏执，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他手背。

没有哽咽，没有抽泣，没有任何狼狈的动静。

他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死死咬着下唇，无声地落了泪。肩背绷得笔直，极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却藏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和脆弱。

从前那个阳光开朗、永远笑意盈盈的少年，从来不会在人前落泪。

可现在，他为了攥住这份扭曲的爱意，耗尽了所有底气，卑微又无助。

张菡蕊原本满腔的怒火，在看见那滴眼泪的瞬间，猛地僵住。

她所有到了嘴边的狠话、所有积攒的怨气，一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预想过他反驳、他强硬、他偏执狡辩，唯独没预想过，他会哭。

密闭压抑的卧室里，香薰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滴答的输液余响早已停歇，周遭静得可怕。

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隐忍垂落的泪珠，看着他明明做尽了禁锢她的错事，却一副委屈到极致、濒临崩溃的模样，张菡蕊心底那点坚硬的怒意，悄无声息地软了一角。

她依旧恨他的囚禁、怨他的极端、讨厌他不择手段的控制欲。

可这一刻，看着这个偏执到病态、爱得卑微又扭曲的人，心底密密麻麻的心疼，猝不及防地漫了上来。

爱恨纠缠，别扭又拉扯，堵得她心口又酸又闷。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静默的呼吸声，极致压抑，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