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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祭天大典的前夜,宫中设宴。

名为“祈福”,实为炫耀。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含笑看着满堂臣子,像在看一盘已入终局的棋。

武拾光被要求出席。

雾妄言也被要求出席。

这是他们最后的相见。

钟乐声起。

武拾光从殿外缓缓走入。

她身着一袭繁复的宫装华服,层层叠叠的衣摆拖曳在地,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花。

脸上是宫中最好的画师描绘的精致妆容,唇色殷红,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一片冰冷,一片空洞。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美丽人偶,按照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那位置离皇帝最近。

近到能看清龙椅上那个人眼中的,志在必得。

她目不斜视,安静落座。

像一座精美的,没有生命的雕像。

大殿里的丝竹之声,似乎都因为她的出现而压抑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探究,有揣测,有怜悯。

她一概不理。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盏从未碰过的酒。

直到,殿门口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国师大人到——”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了这潭死水里。

武拾光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雾妄言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不是从国师府来的,是从天牢被直接带来的。

身上换上了国师的官服,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容愈发憔悴。

可那双眼睛,却不见丝毫颓唐。

反而像是被囚牢里的黑暗打磨过,锐利如刀。

他平静地走入大殿,对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仿佛之前的天翻地覆,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看书。

他走向自己的位置,从容落座。

就在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

武拾光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隔着半个大殿的,推杯换盏的虚影之间,交汇了。

只有一瞬。

却像是有万语千言,在那一瞬,奔涌而过。

雾妄言看见了她。

看见了她那一身刺目的华服,和那张美丽到失真的脸。

他的心,被那副人偶般的模样,狠狠刺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安抚,而坚定。

他在用那道目光告诉她。

相信我。

我找到了办法。

一条我们都能活下去的路。

所以,不要冲动,什么都不要做。

等我。

武拾光也看见了他。

看见了他眼中的安抚,看见了他眼中的坚定,看见了他眼中的那句“等我”。

她读懂了。

她全都读懂了。

她知道他找到了办法。

但她也知道,她等不了了。

她的眼神里,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光,被一种更沉重,更决绝的东西覆盖。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和一种,再无回寰的告别。

她在用那道目光告诉他。

雾妄言,对不起。

我等不了了。

你找到的路,一定很好。

但我的路,也已经铺平了。

若有来生,再见。

信息的洪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奔涌,交错,然后,彻底错位。

他读懂了她眼中的深情,却误读了那份决绝,以为那是被逼入绝境的哀伤。

她读懂了他眼中的承诺,却误读了那份坚定,以为那是他自我牺牲的最后通牒。

他们都以为,自己看懂了对方。

他们都以为,对方也看懂了自己。

这生离死别前的最后一面,被错位的理解,拧成了一场巨大的,无声的悲剧。

高坐之上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满意地,端起了酒杯。

皇帝
皇帝

国师,武将军,明日祭天大典,事关国运,朕要敬你们一杯。

他的声音温和,传遍大殿。

雾妄言平静地抬起头,举杯,朝着皇帝的方向,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迟疑。

武拾光却毫无反应。

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直到身边的宫女,用极轻的动作,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才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举起了酒杯。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停在那里。

皇帝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

宴席上,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各怀鬼胎。

坐在武将席位末尾的老将军,频频看向武拾光的座位。

那是她父亲的旧部。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担忧和询问。

而其他的朝臣,则在皇帝、国师和武拾光这三个核心人物之间,来回逡巡着目光。

他们在观察,在判断,在为自己下一步的站队,寻找风向。

整场宴席,气氛诡异得,像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

每个人都在演戏。

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

终于,宴席结束了。

皇帝起身离去,众人跪送。

然后,臣子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去。

武拾光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殿外走。

雾妄言在她身后不远处,也站了起来,跟随着人流,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再也没有过。

宫道漫长,灯火通明。

武拾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雾妄言走在她身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决绝的,穿着华服的背影,心中那股在静室里看见预知碎片时的不安,再次被无限放大。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想开口叫住她。

可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道上,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前面,是一处宫廷回廊的拐角。

只要拐过那里,就会分向不同的宫道。

武拾光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那个拐角。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

雾妄言伸出了手。

他想抓住她。

哪怕只是抓住她的手腕,问一句,你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他的指尖,最终只是轻轻地,擦过了她的衣袖。

那丝绸的料子,冰凉,顺滑。

一触即分。

武拾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停顿哪怕一息。

她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雾妄言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以为他找到了第三条路。

他以为他能救她。

可他忘了。

武拾光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乖乖站在原地,等别人来救的人。

那一眼的告别。

是真的。

雾妄言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沉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