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的前夜,宫中设宴。
名为“祈福”,实为炫耀。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含笑看着满堂臣子,像在看一盘已入终局的棋。
武拾光被要求出席。
雾妄言也被要求出席。
这是他们最后的相见。
钟乐声起。
武拾光从殿外缓缓走入。
她身着一袭繁复的宫装华服,层层叠叠的衣摆拖曳在地,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花。
脸上是宫中最好的画师描绘的精致妆容,唇色殷红,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一片冰冷,一片空洞。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美丽人偶,按照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那位置离皇帝最近。
近到能看清龙椅上那个人眼中的,志在必得。
她目不斜视,安静落座。
像一座精美的,没有生命的雕像。
大殿里的丝竹之声,似乎都因为她的出现而压抑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探究,有揣测,有怜悯。
她一概不理。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盏从未碰过的酒。
直到,殿门口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国师大人到——”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了这潭死水里。
武拾光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雾妄言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不是从国师府来的,是从天牢被直接带来的。
身上换上了国师的官服,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容愈发憔悴。
可那双眼睛,却不见丝毫颓唐。
反而像是被囚牢里的黑暗打磨过,锐利如刀。
他平静地走入大殿,对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仿佛之前的天翻地覆,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看书。
他走向自己的位置,从容落座。
就在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
武拾光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隔着半个大殿的,推杯换盏的虚影之间,交汇了。
只有一瞬。
却像是有万语千言,在那一瞬,奔涌而过。
雾妄言看见了她。
看见了她那一身刺目的华服,和那张美丽到失真的脸。
他的心,被那副人偶般的模样,狠狠刺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安抚,而坚定。
他在用那道目光告诉她。
相信我。
我找到了办法。
一条我们都能活下去的路。
所以,不要冲动,什么都不要做。
等我。
武拾光也看见了他。
看见了他眼中的安抚,看见了他眼中的坚定,看见了他眼中的那句“等我”。
她读懂了。
她全都读懂了。
她知道他找到了办法。
但她也知道,她等不了了。
她的眼神里,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光,被一种更沉重,更决绝的东西覆盖。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和一种,再无回寰的告别。
她在用那道目光告诉他。
雾妄言,对不起。
我等不了了。
你找到的路,一定很好。
但我的路,也已经铺平了。
若有来生,再见。
信息的洪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奔涌,交错,然后,彻底错位。
他读懂了她眼中的深情,却误读了那份决绝,以为那是被逼入绝境的哀伤。
她读懂了他眼中的承诺,却误读了那份坚定,以为那是他自我牺牲的最后通牒。
他们都以为,自己看懂了对方。
他们都以为,对方也看懂了自己。
这生离死别前的最后一面,被错位的理解,拧成了一场巨大的,无声的悲剧。
高坐之上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满意地,端起了酒杯。

国师,武将军,明日祭天大典,事关国运,朕要敬你们一杯。
他的声音温和,传遍大殿。
雾妄言平静地抬起头,举杯,朝着皇帝的方向,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迟疑。
武拾光却毫无反应。
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直到身边的宫女,用极轻的动作,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才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举起了酒杯。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停在那里。
皇帝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
宴席上,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各怀鬼胎。
坐在武将席位末尾的老将军,频频看向武拾光的座位。
那是她父亲的旧部。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担忧和询问。
而其他的朝臣,则在皇帝、国师和武拾光这三个核心人物之间,来回逡巡着目光。
他们在观察,在判断,在为自己下一步的站队,寻找风向。
整场宴席,气氛诡异得,像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
每个人都在演戏。
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
终于,宴席结束了。
皇帝起身离去,众人跪送。
然后,臣子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去。
武拾光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殿外走。
雾妄言在她身后不远处,也站了起来,跟随着人流,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再也没有过。
宫道漫长,灯火通明。
武拾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雾妄言走在她身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决绝的,穿着华服的背影,心中那股在静室里看见预知碎片时的不安,再次被无限放大。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想开口叫住她。
可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道上,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前面,是一处宫廷回廊的拐角。
只要拐过那里,就会分向不同的宫道。
武拾光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那个拐角。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
雾妄言伸出了手。
他想抓住她。
哪怕只是抓住她的手腕,问一句,你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他的指尖,最终只是轻轻地,擦过了她的衣袖。
那丝绸的料子,冰凉,顺滑。
一触即分。
武拾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停顿哪怕一息。
她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雾妄言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以为他找到了第三条路。
他以为他能救她。
可他忘了。
武拾光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乖乖站在原地,等别人来救的人。
那一眼的告别。
是真的。
雾妄言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沉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