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喷出的鲜血,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雾妄言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二十年来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自信,都在看见武拾光为他而死的那个瞬间,彻底粉碎。
他算计了天下,算计了君王,算计了仇敌。
他却算错了,那个人,会为了他,做到哪一步。
“不……不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染了鲜血的手,喃喃自语。
那声音,轻得,像是马上就要被这天牢里的黑暗,彻底淹没。
“我从没想过……要用你的命来换……”
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裹住,让他无法呼吸。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脑海中那片血色的碎片,再次闪过。
是武拾光倒下的那一幕。
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光。
雾妄言的心,被这画面狠狠刺了一下。
不是痛。
是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失神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疯狂的火。
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要还没发生,就一定有改变的可能。
他不能死。
他更不能,让她死。
雾妄言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把自己关回了牢房最黑暗的那个角落,背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他的脑中,那盘已经彻底输掉的棋,被他亲手,一子一子地,捡了回来。
他开始疯狂地复盘。
不是复盘如何扳倒皇帝,也不是复盘如何牺牲自己。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一条路。
一条能让他和武拾光,都活下去的,“第三条路”。
第一天,他推演了自己以“归月之法”自我牺牲的所有可能,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武拾光冲入阵法,为他承接诅咒而死。
此路不通。
第二天,他推演了武拾光以“承接转移”替他赴死的所有细节,试图找到阻止她的办法,却发现那份“死而无憾之情”是启动法阵的唯一钥匙,他无法阻止一个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人。
此路,更不通。
第三天,他推翻了所有已知的法门和棋路。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棋手,他把自己,也当成了一枚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放进了最危险的死局里,去寻找那个万分之一的,破局的可能。
整整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
当第四日的晨光,从那扇小小的气窗透进来时,雾妄言睁开了眼。
他看起来憔悴不堪,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那点星光。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前,对着外面看守的狱卒,平静地开口。
“本座要见陛下。”
这一个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半个时辰后,雾妄言被带到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玩味。
他以为,这只被困住的猎物,终于要妥协了。
雾妄言站在殿中,没有行礼,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陛下,你想知道“月神之咒”的真相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皇帝心中最深的那片欲望之湖。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
哦?你肯说了?

雾妄言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我可以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雾妄言的目光,越过皇帝,仿佛看到了那座高高的祭台,看到了那个血色的未来。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要亲自参加祭天大典。

并且,我要以国师的身份,站在离祭品最近的位置。
皇帝听到这句话,眼中的玩味更深了。
他以为,雾妄言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想在最后时刻,保护那个叫武拾光的祭品。
又或者,是想趁机做些什么无用的小动作。
真是可笑。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在那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剥离法阵面前,他一个将死之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皇帝靠回龙椅,脸上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宏。
准了。

朕倒想看看,国师大人到了最后,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雾妄言像是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嘲讽,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陛下。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但他要的,根本不是去保护武拾光。
他通过那血色的预知碎片,已经知道,祭天大典就是一切发生的时间节点。
他必须亲临现场。
他必须近距离地,观察“月神之咒”发动的全过程。
因为他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中,找到了一丝极不显眼的线索。
那线索怀疑,诅咒的真相并非如传说中那样,只是单纯的毁灭。
它可能存在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而要找到那个漏洞,他就必须身在局中。

陛下,臣还有第二个要求。
说。


臣需要查阅所有关于“月神之咒”的皇家密典。

那些最古老的,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卷宗。
皇帝为了得到月鳞之力的最终秘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罢了。
准。

来人,将所有相关密典,送到天牢。

务必让国师大人,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大量的古籍,被一箱一箱地,送进了天牢那间最阴暗的牢房。
那些泛黄的卷宗,带着陈腐的气味,堆满了小半个房间。
雾妄言不眠不休地,一头扎进了那故纸堆里。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翻找得近乎疯狂。
手指被粗糙干脆的书页边缘划开了一道又一道细小的口子。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些泛黄的纸张,他也毫不在意。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可那份光亮,却越来越盛。
终于。
在一卷用古鳞族文字写就的,几乎已经腐朽不堪的兽皮卷上,他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阵法图。
而在阵法图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已经模糊不清的注释。
雾妄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