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拾光截获密函后,没有立刻行动。
他不是冲动的人。
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在面对雾妄言的时候。
他把自己关在禁军营房里,整整三天。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桌案上,那封从太祭集团手中截获的密函,已经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
旁边,是他这几个月来,所有关于雾妄言的调查卷宗。
每一份,都摊开着。
他将密函上的每一个字,和他已知的每一个线索,逐一比对。
像是在拼一幅碎了二十年的拼图,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第一天,他拼出了那场灭门惨案的真相。
皇权与祭司集团联手,构陷忠良,只因月鳞选择了守月一族,让他们同时感到了威胁。
武拾光看着那些冰冷的字,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他想起了少年时,那个赠他饼食的祭司大人。
温和,善良。
却落得个满门抄斩,背负百年骂名的下场。
他能理解雾妄言的恨。
那样的血海深仇,换作任何人,都无法释怀。
第二天,他拼出了雾妄言这二十年的布局。
从一个在灭门惨案中下落不明的孤儿,到权倾朝野、皇帝倚重的国师。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是在将当年的仇人,一个个拉进他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这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复仇。
武拾光看着那张由无数线索织成的大网,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冷,为什么总是将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后。
因为他的世界里,除了复仇,一无所有。
到了第三天。
所有的脉络都已清晰。
雾妄言的动机,他的目标,他的每一步棋。
武拾光都能看懂了。
他甚至觉得,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甚至可能,远不如他做得这般周密。
然而。
密函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一行他看了三天,依旧看不懂的字。
“雾妄言曾秘密与鳞族余孽接触,以‘月鳞之力’为筹码,换取一份不明内容的协议。”
鳞族。
那个被王朝视为心腹大患,百年来冲突不断的族群。
武拾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复仇。
他能理解。
他甚至愿意,在不违背底线的情况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他完成这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可这份协议……是什么?
“月鳞之力”是何等重要的东西,雾妄言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的诅咒,也是他力量的根源。
他竟然把它当成了筹码。
去和一个外族,一个潜在的敌人,做交易。
他换来了什么?
又是以什么为代价?
这份协议的内容,密函上没有写。
也正是这份空白,让武拾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三天里,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对雾妄言的理解和信任。
在这行字面前,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复仇,是为了守月一族的正名,是为了报血海深仇。
武拾光能懂,也敬佩。
但那份协议呢?
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在这场复仇大计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更大的图谋?
武拾光的心,乱了。
这比当初怀疑雾妄言是凶手,更让他难受。
那时候,他们是立场分明的敌人。
现在呢?
他以为他们是……战友。
至少,是在走向同一个真相的路上,可以背靠背的人。
可这份协议的存在,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份脆弱的信任里。
疼,但是拔不出来。
武拾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人清冷的脸。
想起了雨中的伞,想起了月下的银鳞。
想起了那句坚定的“你的诅咒,我来挡”。
也想起了那句沙哑的,“他是个好人”。
这些画面,温暖过他,也动摇过他。
可现在,它们和那份不明的协议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第一次,对雾妄言的真实目的,产生了真正的戒备。
不是作为查案的禁军统领。
而是作为一个,刚刚把信任交出去一点点,却发现对方可能还有所隐瞒的,武拾光。

复仇我能懂。
他盯着那封密函,低声自语。

但那份协议……
他停顿,将密函翻到背面,空无一字。
他又翻了回来,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雾妄言,你还藏着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营房里的烛火,烧到了尽头,挣扎着跳动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武拾光在黑暗里,枯坐了一夜。
他想了很多。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武拾光。
他不擅长猜。
也不喜欢猜。
有疑问,就去问。
有不解,就去弄明白。
哪怕答案,会让他无法承受。
天色,在窗外一点点亮了起来。
晨光,像一把金色的刀,劈开了浓重的夜色。
武拾光站起身。
他将那封密函仔细地折好,收入怀中。
他披上外袍,大步走向门口,准备出门。
在门口,他停住了。
窗外的晨光刚刚透出来,将营房外的地面照成淡金色。
很温暖的颜色。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很久以前,雾妄言对他说的。
将军,有些真相,知道了是毒。

他当时没怎么在意。
只当是那人又在故弄玄虚。
此刻,他站在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第一次,认真地想了想那句话。
真相是毒。
知道了,会中毒。
那又如何?
武拾光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
然后,抬起头。
他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那片晨光里。
他决定,知道了也无妨。
他不怕中毒。
他只怕,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