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大门,是被武拾光一脚踹开的。
“砰!”
一声巨响,震得门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守门的两个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一句。
武拾光没有理会他们。
他带着一身从营房里积攒了一整夜的寒气和怒火,径直穿过前院,走向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
他没有敲门。
他再次抬起脚,踹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书房里,雾妄言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神情淡漠。
听见这声巨响,他也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门口那个煞气冲天的人。
脸上,甚至还来得及勾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微笑。
武拾光大步走到书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边的密函,“啪”地一声,摔在雾妄言面前。
纸张,散开,上面那行关于“协议”的字眼,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鳞族协议,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雾妄言的视线,从武拾光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份密函上。
他只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随即,他重新抬起头,对上武拾光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
反而,又露出了那种武拾光最痛恨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将军觉得呢。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武拾光压抑了一整夜的引线。
“觉得?”
武拾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向前一步,绕过书案。
雾妄言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瞬,他的肩膀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被向后推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咚!”
书架发出一声闷响,架上的书卷簌簌地晃动,有几卷甚至掉了下来,散落在地。
武拾光的手抵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抵在冰冷坚硬的书架上。
他俯下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强行缩短到不足一寸。
近到,武拾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杂着墨香和药草的独特气息。
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因为撞击而变得有些急促的,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颈侧。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也是武拾光,第一次,真正地,对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雾妄言被抵在书架上,没有挣扎,也没有施展任何术法。
他只是抬起头,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
他能感觉到,从武拾光身上传来的,那种几乎要将他燃尽的怒火。
但那怒火之下,他还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怀疑。
不是质问。
是一种……被一个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狠狠捅了一刀的,心痛。
是那种,把后背交出去,却发现对方可能藏着另一把刀的,被辜负的感觉。
雾妄言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
但是,很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武拾光几乎要失去最后的理智。
他看着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我问你话,你给我正面回答。
武拾光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
雾妄言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与将军无关”。
他想说“将军管得太宽”。
他想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把这个人推开,让他远离这些肮脏的算计。
可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说出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真实的疲惫。
将军,有些真相,知道了是毒。

这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他对自己,最后的伪装。
武拾光听见这句话,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我不怕毒。
他盯着他,眼神沉得像一片没有光的深海。

我怕你骗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瞬间捅穿了雾妄言所有的伪装。
骗。
这个字,比任何罪名,都来得更重。
雾妄言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武拾光,看着那个人眼里的执拗、愤怒,和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二十年了。
他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他算计所有人,也防备所有人。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任何人理解。
可直到今天,直到这个人用这种方式,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撕开。
他才发现,原来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在乎着,是这样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感觉。
那感觉,酸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像是一剂,他从未尝过的,温柔的毒。
雾妄言沉默了更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着武拾光。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那是一个,近乎投降的姿态。
……将军,松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说。

武拾光听见这三个字,扣在他肩膀上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半步,重新站直了身体,等着。
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锁着他,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雾妄言从书架边走开。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个位置,能让他找回一点点,平日里的镇定。
他低着头,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扣了两下。
像是在做最后的,艰难的取舍。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的虫鸣。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然而,那句话,只说了一半。
他猛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武拾光。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武拾光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像是……犹豫。
又像是某种,痛苦到了极点的克制。
他还是没有说完。
那半句话,就那样悬在了空气里,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