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禁军大营,书房。
武拾光的桌案上,第一次没有摆放兵法或军报。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散乱的纸张。
有从禁档库里抄录的拓本。
有手下密探呈报的信函。
还有几本封皮已经泛黄的,被列为禁书的野史。
武拾光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心烦意乱。
自从那晚之后,雾妄言就重新变回了那块冰。
一块比以前更冷,更硬的冰。
食盒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宫道上碰见,也只是淡漠地点头。
武拾光知道,那不是雾妄言的本意。
是那个该死的太祭集团,是他们威胁了他。
可光知道有什么用?
他根本不清楚太祭集团的底牌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用什么拿捏雾妄言。
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让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武拾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目光重新落回桌案。
他必须搞清楚。
与其去撞雾妄言那堵心墙,不如直接把墙外的东西,给它连根拔起。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张月相图上。
旁边,是一份他花重金从国师府一个小厮手里买来的,雾妄言近半年的起居注。
上面记录着他每一次的“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武拾光拿起朱笔,将那些日期,在月相图上一一圈出。
上弦月,下弦月,新月……
他圈出的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落在了月相变化最剧烈的节点上。
尤其是,月圆之夜。
他每一次的“病”,都与月亮有关。
武拾光放下了笔。
那个在他心底盘旋已久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雾妄言根本不是生病。
他得的,是“月亮病”。
武拾光将月相图推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从禁档里拓印出来的古籍。
书页残破,字迹模糊。
但那四个字,依旧清晰。
“替月之身”。
他之前看不懂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看着那张圈满了红点的月相图,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轮廓。
武-拾光又拿起一本新弄到手的野史。
这本书在市面上早已绝迹,是他派人从一个专门倒卖禁书的贩子手里高价买来的。
书里记载了大量不为正史所容的,关于祭司和皇权的秘闻。
他将书页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以贵人之血,养无垢之身,代君王受月华之劫。”
武拾光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贵人之血。
无垢之身。
代君王受月华之劫。
这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大到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他猛地想起了那日,在国师府,那个太祭集团的老者对雾妄言说的话。
那副高高在上的,如同对待一件物品般的姿态。
还有雾妄言在那人面前,那种极力压制,却依旧无法掩饰的,恐惧。
雾妄言不是自愿的。
他是被控制的。
被那个庞大而神秘的祭司集团,当成了一个“容器”。
一个用来“渡劫”的,祭品。
武拾光的手指,在“贵人之血”四个字上,用力地按了下去。
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页按穿。
“贵人……”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每日在宫中如履薄冰。
他的母妃,是父皇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却在一夜之间,离奇“病逝”。
他记得,母妃病逝前的那段日子,身体也是时好时坏。
尤其是在每个月圆之夜,都会说心口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查不出病因。
最后,是父皇请来了当时的大祭司。
那个大祭司,正是如今祭司集团的首领。
他在母妃的宫里做了一场法事,说是为她祈福。
可那场法事之后,母妃的身体,反而更差了。
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当时他年纪还小,只知道哭,只知道母妃是病死的。
可现在……
武拾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他凭着记忆,誊抄下来的,关于母妃当年病逝的宫中旧档。
他将那份档案展开,与桌上的野史记载,并排放在一起。
“心口疼,夜不能寐”。
“以贵人之血,养无垢之身”。
“月圆之夜,病情加重”。
“代君王受月华之劫”。
所有的线索,像一道道闪电,在他脑中炸开,最终汇成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可怕结论。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皇室与祭司集团,从一开始,就有一场肮脏的交易。
为了所谓的国运,为了所谓的长生。
他的父皇,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以活人为祭品的,邪恶仪式。
他的母妃,就是当年的祭品之一。
而雾妄言……
那个清冷孤绝,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的国师。
他就是这一代的“祭品”。
一个用来为君王抵挡灾祸的,“替月之身”。
武拾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盖。
那寒意之后,是滔天的愤怒。
愤怒于父皇的冷酷无情。
愤怒于祭司集团的草菅人命。
更愤怒于……
他想起雾妄言在月光下痛苦不堪的样子。
想起那双第一次流露出惊惶的眼睛。
想起那句沙哑的“滚出去”。
愤怒,最终沉淀成了一种尖锐的,无法言说的心疼。
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冷,为什么总是推开所有人。
因为他从一出生,就被当成了一件东西。
一件用来牺牲的东西。
他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会被彻底“献祭”。
武拾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光有这些猜测,还不够。
他不能拿着这些野史和推论去质问他的父皇。
那只会打草惊蛇,让雾妄言的处境更加危险。
他需要证据。
一个能够将祭司集团和皇室这场交易彻底钉死的,核心证据。
武拾光将桌上的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好,一一收起。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他走到窗边,看向皇城东北角的方向。
那里,是太祭集团的总部,也是那个老谋深算的大祭司的府邸。
武拾光知道,要拿到最核心的证据,只有一个办法。
设一个局,逼那条老狐狸,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他要在他们传递机密信函的路上,设下一个圈套。
截获它。
武拾光的眼睛在夜色中,沉得像一潭寒水。
他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
但这是唯一能救雾妄言的路。
也是唯一能让他心安的路。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许久未曾动用的,真正的佩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武拾光用指腹,轻轻划过冰冷的刀锋。
这一次,他不再是奉命查案。
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