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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夜,禁军大营,书房。

武拾光的桌案上,第一次没有摆放兵法或军报。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散乱的纸张。

有从禁档库里抄录的拓本。

有手下密探呈报的信函。

还有几本封皮已经泛黄的,被列为禁书的野史。

武拾光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心烦意乱。

自从那晚之后,雾妄言就重新变回了那块冰。

一块比以前更冷,更硬的冰。

食盒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宫道上碰见,也只是淡漠地点头。

武拾光知道,那不是雾妄言的本意。

是那个该死的太祭集团,是他们威胁了他。

可光知道有什么用?

他根本不清楚太祭集团的底牌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用什么拿捏雾妄言。

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让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武拾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目光重新落回桌案。

他必须搞清楚。

与其去撞雾妄言那堵心墙,不如直接把墙外的东西,给它连根拔起。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张月相图上。

旁边,是一份他花重金从国师府一个小厮手里买来的,雾妄言近半年的起居注。

上面记录着他每一次的“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武拾光拿起朱笔,将那些日期,在月相图上一一圈出。

上弦月,下弦月,新月……

他圈出的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落在了月相变化最剧烈的节点上。

尤其是,月圆之夜。

他每一次的“病”,都与月亮有关。

武拾光放下了笔。

那个在他心底盘旋已久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雾妄言根本不是生病。

他得的,是“月亮病”。

武拾光将月相图推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从禁档里拓印出来的古籍。

书页残破,字迹模糊。

但那四个字,依旧清晰。

“替月之身”。

他之前看不懂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看着那张圈满了红点的月相图,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轮廓。

武-拾光又拿起一本新弄到手的野史。

这本书在市面上早已绝迹,是他派人从一个专门倒卖禁书的贩子手里高价买来的。

书里记载了大量不为正史所容的,关于祭司和皇权的秘闻。

他将书页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以贵人之血,养无垢之身,代君王受月华之劫。”

武拾光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贵人之血。

无垢之身。

代君王受月华之劫。

这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大到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他猛地想起了那日,在国师府,那个太祭集团的老者对雾妄言说的话。

那副高高在上的,如同对待一件物品般的姿态。

还有雾妄言在那人面前,那种极力压制,却依旧无法掩饰的,恐惧。

雾妄言不是自愿的。

他是被控制的。

被那个庞大而神秘的祭司集团,当成了一个“容器”。

一个用来“渡劫”的,祭品。

武拾光的手指,在“贵人之血”四个字上,用力地按了下去。

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页按穿。

“贵人……”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每日在宫中如履薄冰。

他的母妃,是父皇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却在一夜之间,离奇“病逝”。

他记得,母妃病逝前的那段日子,身体也是时好时坏。

尤其是在每个月圆之夜,都会说心口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查不出病因。

最后,是父皇请来了当时的大祭司。

那个大祭司,正是如今祭司集团的首领。

他在母妃的宫里做了一场法事,说是为她祈福。

可那场法事之后,母妃的身体,反而更差了。

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当时他年纪还小,只知道哭,只知道母妃是病死的。

可现在……

武拾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他凭着记忆,誊抄下来的,关于母妃当年病逝的宫中旧档。

他将那份档案展开,与桌上的野史记载,并排放在一起。

“心口疼,夜不能寐”。

“以贵人之血,养无垢之身”。

“月圆之夜,病情加重”。

“代君王受月华之劫”。

所有的线索,像一道道闪电,在他脑中炸开,最终汇成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可怕结论。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皇室与祭司集团,从一开始,就有一场肮脏的交易。

为了所谓的国运,为了所谓的长生。

他的父皇,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以活人为祭品的,邪恶仪式。

他的母妃,就是当年的祭品之一。

而雾妄言……

那个清冷孤绝,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的国师。

他就是这一代的“祭品”。

一个用来为君王抵挡灾祸的,“替月之身”。

武拾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盖。

那寒意之后,是滔天的愤怒。

愤怒于父皇的冷酷无情。

愤怒于祭司集团的草菅人命。

更愤怒于……

他想起雾妄言在月光下痛苦不堪的样子。

想起那双第一次流露出惊惶的眼睛。

想起那句沙哑的“滚出去”。

愤怒,最终沉淀成了一种尖锐的,无法言说的心疼。

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冷,为什么总是推开所有人。

因为他从一出生,就被当成了一件东西。

一件用来牺牲的东西。

他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会被彻底“献祭”。

武拾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光有这些猜测,还不够。

他不能拿着这些野史和推论去质问他的父皇。

那只会打草惊蛇,让雾妄言的处境更加危险。

他需要证据。

一个能够将祭司集团和皇室这场交易彻底钉死的,核心证据。

武拾光将桌上的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好,一一收起。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他走到窗边,看向皇城东北角的方向。

那里,是太祭集团的总部,也是那个老谋深算的大祭司的府邸。

武拾光知道,要拿到最核心的证据,只有一个办法。

设一个局,逼那条老狐狸,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他要在他们传递机密信函的路上,设下一个圈套。

截获它。

武拾光的眼睛在夜色中,沉得像一潭寒水。

他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

但这是唯一能救雾妄言的路。

也是唯一能让他心安的路。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许久未曾动用的,真正的佩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武拾光用指腹,轻轻划过冰冷的刀锋。

这一次,他不再是奉命查案。

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