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窗外的天早已大亮,房间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我睁着通红的眼睛,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直到浑身酸痛,才拖着灌了铅一般的疲惫身躯,缓缓推开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父亲的呵斥声,没有继母刻意温柔的说话声,整个家里都静悄悄的,想必他们早就出门,只剩我这个多余的人。
我垂着眼,脚步虚浮地往前挪,刚走出房门几步,视线就落在了门口的地板上——一小瓶未开封的碘伏、一卷干净的医用纱布,还有一卷透明的医用胶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显然是特意放在这,等着我取用。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放的。
心头刚泛起一丝极淡的异样,就被更深的厌恶与抵触彻底压了下去。我死死盯着那几样医用物品,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牵扯着皮肤发紧,可我半点都不想接受他的假意关心。
我微微抬脚,带着满心的抗拒与戾气,狠狠朝着地上的东西踢了过去!
“哗啦”一声,碘伏瓶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纱布和胶带被踢得四散开来,零零散散地落在走廊各处,狼狈又凌乱。
我懒得看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朝着玄关走去,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可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苏新皓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身形单薄,睡眼还带着几分惺忪,显然是被刚才的声响吵醒,刚从床上起来。他抬眼看到站在玄关、正要出门的我,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脚步顿住。
在我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出去的那一刻,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清晰,认认真真喊住我:“季知晓,你去哪?”
我指尖攥住冰冷的门把手,连头都没回,眼神淡漠,半点打算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只想直接推门离开。
见我毫无反应,苏新皓微微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我依旧没有处理、渗着淡淡血迹的小臂上,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急切,又追着说道:“你的伤口要处理,就这么不管不顾,会感染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满是隐忍的担忧。
可这份担忧,在我看来全是虚情假意。
我猛地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不远处的苏新皓,眼神里满是戾气、绝望与怨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自嘲的笑。
我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又尖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恨意,狠狠砸向他:“感染不正好吗?我最好能直接病死、流血流死,正好遂了你的意!到时候,这个家完完全全就是你们一家三口的,再也没人碍你们的眼,岂不是皆大欢喜?”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不再看他骤然僵住、脸色发白的模样,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大门,转身就走,同时狠狠甩上房门!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微微发颤,刺耳又决绝,彻底将我和屋内的人隔绝开来。
门内,苏新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久久没有动弹。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委屈、无措,还有藏不住的低落。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走廊里被我踢得四处散落的碘伏、纱布和胶带,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弯下腰,一点点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拍掉纱布上的灰尘,把滚远的碘伏瓶、散落的胶带一一归拢,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桌子上,摆放得整整齐齐,全程一言不发,只剩满室沉默的、无人知晓的在意。
重庆的盛夏,像是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滚烫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大街小巷,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热浪,连路边的香樟树叶都蔫蔫地垂着,蝉鸣扯着嗓子聒噪不止,风刮过都是灼人的燥热,吸进肺里都觉得发烫。
可这样足以灼烧一切的酷暑,却半点也焐不热我的心。
心底是沉到谷底的冰凉,被家里的冷漠、争吵冻得僵硬,每走一步都觉得疲惫不堪,小臂上未处理的伤口被汗水浸着,一阵阵刺疼,混着满身的狼狈,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最后,还是朝着那个唯一能让我安心的地方走去——发小姜悠悠家。
姜悠悠的家,从来都是我年少时光里,最向往的模样。
她父母携手走过近二十年,恩爱早已刻进骨子里,从来没有红脸争吵,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父亲会记得母亲爱吃的菜,母亲会细心打理父亲的衣物,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都会自然地靠在一起,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是我在自己那个支离破碎的家里,从未见过的光景。
而姜悠悠的哥哥姜尤其,更是我灰暗青春里,不敢声张的一束光。
他比我大一岁,正读高三,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温润,话不多却总在细节里透着温柔。我偷偷喜欢了他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时间,他对我也向来特殊,会默默留意我的情绪,会在我难过时不动声色地靠近,却又在不经意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疏离,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我一直悄悄藏在心底。
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脚步,终于站在姜悠悠家门前,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指节都在微微发颤,满心的委屈快要兜不住。
没几秒,房门就被拉开。
开门的不是姜悠悠,而是姜尤其。
他穿着宽松的白T恤,牛仔裤,额前碎发软软地搭着,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习题册,看到门口的我,原本平静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弯起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惊喜:“晓晓?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温柔清亮,可这句话刚说完,目光就下意识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左手臂上,眼神骤然一紧,嘴角的笑意瞬间消散,眉头死死皱起,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心疼:“你手臂怎么受伤了?还流了血!”
不等我回应,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动作轻得生怕碰疼我,力道却很坚定,直接把我拉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燥热。“快进来,站在外面干什么。”
“哥,谁来了呀?”姜悠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踩着拖鞋跑出来,一看到我,立刻瞪大了眼睛,“晓晓!你终于来啦!我还说今天去找你玩呢!”
可等她看清我手臂上的伤口,还有我通红的眼眶、满身的疲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连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伤成这样啊?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
我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鼻子酸得厉害。
姜尤其没多问,只是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转头对着姜悠悠说:“悠悠,去把我房间里的医药箱拿过来,快点。”
“好!”姜悠悠不敢耽搁,立刻快步跑进卧室,很快抱着蓝色的医药箱跑出来,递到姜尤其手里。
他接过医药箱,直接蹲在我面前,打开箱子,拿出棉签、碘伏和纱布,动作格外轻柔。他先拿起干净的纱布,轻轻沾去伤口边缘干涸的血迹,生怕力道重了弄疼我,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问:“是不是很疼?怎么伤的?怎么不第一时间来处理,都红肿渗血了。”
他的语气里全是责备,可责备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指尖微微发颤,眼神紧紧盯着伤口,专注得不得了。
“不疼……”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没事,不小心划到的。”
“这哪是不小心划到的,伤口这么深,你就是不想说也别勉强自己。”姜尤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拿起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吹了口气,才慢慢靠近伤口,“碘伏消毒会有点疼,你忍一忍,我尽量轻一点,要是疼你就掐我胳膊。”
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我下意识缩了缩手,他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我,语气更柔了:“疼了?我再慢一点。”
一旁的姜悠悠看着,连忙伸手抱住我的胳膊,轻声安慰:“晓晓你别怕,我哥包扎伤口特别轻,很快就好啦。你别难过,是不是在家里受委屈了?我早就觉得你在家不开心了。”
姜尤其专心地帮我清理伤口、消毒,动作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放缓节奏,听完姜悠悠的话,他头也没抬,却沉声说道:“受委屈了就说出来,不用自己憋着,这里没人会说你,也没人会怪你。”
我看着蹲在我面前的少年,他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满心满眼都在顾及我的疼痛,这份毫无保留的在意,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肩膀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姜悠悠察觉到我的情绪,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说道:“晓晓,你别硬扛着了,你要是不想回那个家,就一直在我家住着,咱们俩睡一个房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爸妈肯定也特别欢迎你!”
她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大声喊:“妈,晓晓来咱们家啦,要在咱们家住几天!”
厨房里传来姜阿姨温柔的声音:“晓晓来啦?太好了,阿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快坐着休息,马上就开饭!就在这好好住,把这当成自己家!”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暖意更浓,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滑落一滴。
姜尤其刚好包扎好伤口,用纱布轻轻固定好,抬头看到我落泪,瞬间慌了神,连忙站起身,伸手想擦我脸上的眼泪,又怕唐突,最后只是攥了攥手,语气慌乱又心疼:“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我下次再轻点,你别哭啊……”
“不是……”我摇着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姜尤其看着我,眼神认真又温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在这安心住着,有我和悠悠在,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姜悠悠也连忙点头,紧紧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对!以后我陪你吃饭陪你逛街,我哥帮你撑腰,你再也不用不开心了!等开学了,咱们一起去上学,什么都别想!”
姜尤其收拾好医药箱,重新蹲回我面前,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纱布,轻声叮嘱:“伤口别碰水,每天都要换一次药,要是忘了,我帮你换。别再委屈自己了,知道吗?”
他的语气,他的眼神,姜悠悠的安慰,姜家满屋子的温馨,一点点融化了我心底的冰冷。
在这个滚烫又让我绝望的夏天,只有这里,是我唯一的救赎,是照进我灰暗世界里,最温暖的那束光。
我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强忍所有的委屈,任由这份难得的温暖,包裹住遍体鳞伤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