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深渊共栖》_无题 - 季知晓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妈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语气冷淡又决绝：

“我走了，以后你跟你爸好好生活。”

我攥着衣角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关门离开，从此杳无音信。

她丢下我一个人，远走高飞，成了我心底第一道化不开的恨。

没过多久，我爸就带回了新的女人。

女人很漂亮，温柔又年轻，比我爸小整整十岁，笑意盈盈地走进这个家。

她身侧，牵着一个安静好看的小男孩——苏新皓。

是我爸的继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比我小三岁。

客厅气氛僵硬得可怕。

他就站在两人中间，白皙安静，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锁住我，不躲不避，沉静又冷淡。

我瞬间红了眼，满心都是尖锐的自卑与嫉妒。

怎么？是在炫耀他拥有完整的家，有人疼有人爱吗？

而我，只是被生母抛弃、没人要的弃子。

我死死皱着眉，狠狠瞪回去，嘴唇无声动了动，对着他比出一个冰冷的口型：滚。

“你干什么？好好瞪人干什么！”

爸爸脸色一沉，厉声训斥我，语气里的偏袒刺得我心口发疼。

他伸手推了推苏新皓，语气强硬：

“新皓，喊姐姐，以后她就是你亲姐姐。”

继母也柔声附和，轻轻揉了揉苏新皓的头发：

“是啊宝贝，快叫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苏新皓抿紧淡色的唇，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沉默不语，半点不肯松口。

我扯着嘴角，冷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

“别逼他了，我高攀不起，也不想要这种弟弟。”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爸爸皱着眉压着火，“大人的事跟孩子没关系。”

“没关系？”我抬眼，眼眶发酸，“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所有人都在逼着他低头、逼着他喊我姐姐，

可苏新皓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倔强又冷淡。

无论大人怎么劝说、催促，那声姐姐，他始终没有开口。

从那天起，

他没叫过我一声姐姐，

我也打心底里，恨上了他，恨上了这个突然闯入我人生、抢走我一切的弟弟。

隔阂生根，恨意蔓延，困住了年少的我，也困住了往后朝夕相处的我们。

天刚泛起鱼肚白，微凉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房间，沉寂的屋子就被急促又克制的敲门声打破。

“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却一下下砸在门板上，也砸得我心头烦躁不已。我把整个人裹进厚重的棉被里，脑袋死死埋在枕间，屏住呼吸，哪怕门外的声音再清晰，也半点不愿回应。

“知晓，你醒了吗？我们一家三口打算去游乐园玩，你要不要一起？外面天气很好的。”继母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温柔得近乎刻意，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听在我耳里只觉得无比虚伪。

我攥紧被角，指节狠狠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依旧一言不发。

很快，父亲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对我的无奈，还有对门外那对母子的纵容：“别喊了，她不想去就随她，我们别耽误时间，先走。”

短短一句话，彻底戳碎了我最后一点期许。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已是那个多余又扫兴的存在。

敲门声彻底停下，玄关处传来继母轻柔的叮嘱、父亲温和的应答，还有苏新皓轻浅的脚步声，没有一丝犹豫，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砰——”

厚重的防盗门被重重关上，那声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上，将这个家最后一点属于我的痕迹，彻底砸得粉碎。

屋子里终于恢复死寂，静得能听见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猛地掀开被子，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瓷砖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径直冲到客厅。

入目的一切，都在狠狠刺痛我的眼。

沙发上换成了继母钟爱的浅粉色绒面抱枕，茶几上摆着苏新皓的卡通水杯和动漫拼图，电视柜上摆着他们新买的情侣摆件，而墙上，那张我和父母珍藏了十几年的合照，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镶着精致相框的全家福。

照片里，父亲搂着年轻貌美的继母，眉眼弯起，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苏新皓依偎在继母身边，穿着干净的卫衣，眼神澄澈，一家三口紧紧依偎，美满得刺眼，圆满得残忍。

这个我从出生就待着的家，完完全全被他们侵占，我成了无家可归的局外人，是被亲生母亲抛弃、被父亲亲手舍弃的弃子。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愤怒、嫉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冲破了所有理智。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胸口起伏得厉害，视线死死盯着那张刺眼的全家福，伸手抓起面前沉重的玻璃果盘，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发疯一般朝着墙面狠狠砸去！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玻璃碎片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飞溅，锋利的边缘毫无征兆地划过我的左小臂，一道深深的伤口瞬间撕裂，温热的鲜血猛地涌了出来，顺着小臂、手腕，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钻心的疼痛传来，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只觉得心头的憋闷终于宣泄了一丝。我死死瞪着满地狼藉，瞪着墙上碎裂的玻璃渣，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上房门，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牢笼。

街头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我漫无目的地游荡，从艳阳高照走到夜幕降临，最后一头扎进街角昏暗的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刺鼻的烟味、浓烈的酒精味包裹着我，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试图麻痹所有的痛苦。

等到再次回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我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烟酒味，头发凌乱不堪，衣角沾满污渍，左小臂的伤口早已凝固，又被动作牵扯得重新渗血，狼狈到了极点。推开家门的瞬间，客厅刺眼的灯光直直打在我身上，让我无处遁形。

客厅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锃亮，玻璃碎片和血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被砸到的墙面都被仔细修补过，仿佛白天的疯狂从未发生。而那张让我恨之入骨的全家福，依旧端端正正摆在茶几正中央，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的狼狈与不堪。

父亲端坐在沙发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周身散发着滔天的怒火，眼神冰冷地盯着我。继母坐在他身侧，双手不停绞着衣角，神色局促又慌张，时不时抬眼偷看我，又迅速低下头。

苏新皓坐在沙发最侧边，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从头到尾，那双漆黑透亮的眸子，就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他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小手死死攥着沙发的布艺边缘，指节泛白，目光牢牢黏在我渗血的小臂上，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慌乱，却始终沉默着。

我懒得看眼前这一家三口虚假的模样，垂着眼，脚步虚浮地抬步，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逃离这场让人作呕的对峙。

“季知晓！给我站住！”

父亲厉声喝止，声音冰冷又暴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我脚步顿住，背对着他们，浑身散发着抗拒。

父亲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茶几前，伸出手指，一下下用力戳着那张全家福，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相框，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你妈妈自己狠心丢下我们，是她不要这个家！我再婚，是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想让你有人疼有人爱，你却非要处处作对，故意砸东西毁东西，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缓缓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沙哑又尖锐：“完整的家？”

“爸，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哪里是给我一个家，你是给你心爱的女人，给你的宝贝儿子苏新皓一个圆满的家！这个家本来是我的，是你们闯进来，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反倒来指责我不懂事？别把你的自私说得那么伟大，我听着恶心！”

“你放肆！”

父亲被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手拍在茶几上，桌上的水杯被震得剧烈晃动，他指着我，怒声嘶吼：“季知晓，你别太过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夜不归宿，浑身酒气，跑去酒吧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还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吗？照片没你，我们可以再拍，一家人好好相处就这么难吗？”

继母连忙冲上前，伸手死死拉住父亲的胳膊，不停安抚，声音软糯又急切：“老季，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体，知晓还小，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们慢慢教她就好。”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我，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故作体谅地说：“知晓，阿姨知道你心里苦，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我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好不好？”

“一家人？”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也配说一家人？是你鸠占鹊巢，是苏新皓抢走了我的爸爸，抢走了我的家！你少在这里假好心，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装好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父亲被我的话彻底激怒，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高高扬起手掌，巴掌带着风声，就要朝着我的脸上扇来！

我没有躲，反而仰起头，红着双眼，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破罐破摔的绝望与决绝，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你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今天你不打死我，你们一家三口，这辈子都别想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过一天日子！”

父亲的手掌僵在半空，看着我通红的眼眶，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即被更大的愤怒取代，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继母赶紧死死抱住他，不停劝道：“别冲动！别跟孩子动手，她只是说气话啊！”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新皓，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仰着头，眼神直直落在我的伤口上，没有一丝怯意，也没有喊姐姐，只是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直白地提醒：“季知晓，你胳膊一直在流血，都渗到衣服上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这话听在我耳里，却成了最虚伪的怜悯，是在所有人面前，刻意揭露我的狼狈。

积攒的怒火瞬间全部倾泻在他身上，我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小兽，冲着他厉声怒骂，字字带刺：“我的事不用你管！流血也好，死了也罢，都跟你苏新皓没有半点关系！轮不到你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我，要不是你，我的家根本不会变成这样，你就是个入侵者，你给我闭嘴！”

我尖锐的嘶吼，彻底点燃了父亲压抑的怒火，本就没消气的他瞬间再次暴怒，他猛地甩开继母的手，指着我，声音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发颤：“反了你了！自己犯下大错，还敢对弟弟大呼小叫，出言不逊！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

他说着就要朝我冲过来，继母拼命拉住他，客厅里一片混乱。

看着眼前暴怒的父亲，虚伪的继母，还有站在一旁抿唇不语的苏新皓，我满心都是极致的失望与愤怒，再也不想和他们多说一个字。

我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的房间冲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狠狠把门一摔！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耳欲聋，死死关上的房门，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争吵、怒吼、虚伪，也隔绝了这个早已不属于我的家，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委屈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