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夏夜,依旧闷得喘不过气,没有半点晚风,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慵懒,屋子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冷的铁。
墙上的欧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清脆的钟声,一遍遍敲过九点、十点、十一点,夜越来越深,我却始终没有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客厅的大灯亮得刺眼,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无比清晰,也把这家人的冷漠,衬得一览无余。
父亲斜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手机,偶尔抬眼瞥一眼电视,转头看向身边的继母,语气平淡地聊着:“明天周末,我带你和新皓去商圈逛一逛,顺便把之前看中的那件裙子买了。”
继母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欣喜,轻轻应着:“好啊,正好新皓的运动鞋也该换了,顺便给他挑一双,对了,晚上咱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吧,你之前说想去的。”
“行,都听你的。”父亲随口应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未来几天的安排,说不尽的温柔惬意,全程没有一个字提及我,仿佛我这个彻夜未归的女儿,从来都不存在于这个家里。
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却从未想过要拨通我的号码,连一句“季知晓怎么还没回来”的询问,都吝啬开口。
继母收拾着茶几上的果盘,指尖拂过那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语气轻柔:“这照片摆着真好看,等下次天气好,咱们再去拍一套全家福。”她说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也没有半分担忧,反倒觉得清静,彻底将我视作空气。
他们是恩爱的夫妻,是贴心的父母,守着属于他们的三口之家,把我彻底排除在外,我的去向、安危,在他们眼里,无关紧要。
偌大的客厅里,唯独苏新皓,是唯一的例外。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靠窗的小沙发上,背对着父亲和继母,小小的身子缩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孤单。
他没有看书,没有玩手机,面前的书桌摊开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双手始终垂在膝盖上,十指死死地交叉攥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从泛红到泛白,再到透出淡淡的青紫色,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甚至渗了一点点细微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半点都没有松开。手臂绷得笔直,肩膀微微紧绷,连后背都挺得僵硬,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慌乱。
他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着玄关的大门,一瞬不瞬。
父亲和继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好几次想开口问“季知晓怎么还不回来”,可一想到白天我冰冷刻薄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新皓,发什么呆呢?过来把牛奶喝了,早点回房休息。”继母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语气温柔,却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
苏新皓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喝,我再坐一会。”
“这孩子,怎么还不睡觉。”继母嘀咕了一句,也没再多管,转身又坐回父亲身边,继续聊着家常。
每一次挂钟敲响,苏新皓的身子就会微微一颤,眼神里的担忧就更深一分。他悄悄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哪怕是楼道里传来一丝脚步声,他都会猛地抬眼,直直看向门口,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期盼,可等到脚步声远去,门外重归寂静,那点期盼又会瞬间垮下去,化作浓浓的失落。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她去哪了?晚上外面不安全,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白天的伤口那么深,有没有好好处理?会不会发炎发烧?
他好几次,悄悄把手伸向自己口袋里的儿童电话手表,指尖都已经碰到了屏幕,想要调出我的号码,想要问一句她好不好,可最终,还是缓缓攥紧了手,缩了回来。
他没有立场。
我恨他,厌他,连他一句关心的话,都觉得是虚情假意,连他递过去的碘伏,都被我狠狠踢开。他没有资格去找我,没有资格关心我,只能这样,默默坐在角落里,用自己笨拙又隐忍的方式,守着一屋子的冷漠,惦记着我的安危。
茶几上,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一整晚,没有一个来电,没有一条短信,没有一条微信消息。
父亲和继母依旧谈笑风生,规划着属于他们三人的美好生活,彻底忘了还有一个女儿,深夜未归。
只有苏新皓,那双始终死死攥紧、从未松开的手,那道久久不肯移开、紧盯玄关的目光,那藏在眼底、不敢让人察觉的慌乱与担忧,在这满室的冰冷与漠视里,无声地提醒着:这个家里,还有人,在拼尽全力地在意着我。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到深夜,攥着双手,守着满室寂静,直到眼皮打架,也不肯回房,生怕错过我回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