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下）

小狐狸跪在草地上，双手死死地抓住地上的草叶，十根手指陷进泥土里，先是他的狐狸耳朵，那双毛茸茸的、虎每天早晨都要碰一碰的尖耳朵，开始渗血，血迹从耳根处渗出来，顺着赤红色的绒毛一绺一绺往下淌，滴在他肩膀上，滴在桂花树根旁的草叶上，然后是尾巴，虎看见他的尾巴，那条赤红色的、虎追着玩了好几个月的尾巴，从根部开始剧烈地痉挛，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然后像被风吹断的树枝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

不动了，再也不动了，他的耳朵从头顶断裂开来，不是脱落，是被体内那团金光从内部撕扯碎了，碎片化作丝丝缕缕的金红色光点，消散在桂花树的落花里，然后是尾巴，从尾根处一寸一寸地断裂，和耳朵一样化成了光，散进傍晚的暮色里。

他在剧痛中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被极力压抑之后仍然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闷响，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和耳朵淌下来的血混在一起，把他赤红色的头发染得更深了一层。

源无祸还站在原地，他的手被龙神大人的袍袖挡在半空，没有再往前伸，看着跪在草地上浑身是血的小狐狸，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太过空白了，不像是平时的淡漠，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剜了一刀，把所有情绪连同知觉一起剜走了，只留下一具空壳站在这棵桂花树下。

金光从他周身炸开，虎被那道光逼退了一步，又逼退了一步，虎不甘心，低头顶住那团灼人的光往里面硬挤，虎的毛被烫焦了好几处，闻起来像烧焦的桂花，虎不在乎。

然后虎看见了他，他跪在草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赤红色的头发贴在脸侧，混着血和汗，一绺一绺地散在肩上，他的狐狸耳朵不见了，那双毛茸茸的，赤红色的头发上只剩下属于人形的那双耳朵，小小的，安安静静地贴着鬓角，那条尾巴也不见了，只剩下他蜷起来的双腿和空荡荡的袍子下摆。

唯一还在的是他体内的龙鳞，不是在他嘴里，是已经融进去了，他周身残余的金光一丝一丝地往回收，渗进他皮肤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他咳了一声，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草地上。然后他抬起手，伸向虎的方向，不是摸，是伸。

“……虎。”

虎撞开最后那层光扑了过去，虎把脑袋拱进他怀里，像从前每一次一样，拿鼻尖去碰他的鼻尖，凉的，很凉，凉得虎的心口缩成一团。他的手指摸索到虎的脖子上，攥着虎的毛，攥得松松的，没有力气。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气音。

源无祸从龙神大人的袍袖后走了出来，他慢慢地蹲下身，看着这只蜷在虎怀里的、用耳朵和尾巴换了他一条命的瞎眼小狐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寄灵脚踝上那条已经开了的链子拣起来，拢进袖中，链子在收进袖里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哗啦。

龙神大人站在原地，桂花落了他一肩，落花里还掺杂着那些丝丝缕缕的金红色光点，是狐狸耳朵和尾巴的碎片，在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丝光亮里，像一小群找不到归处的萤火虫，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看着那片光在掌心里明灭了一瞬，然后熄灭。

“由她去。”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