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龙神大人是在掌灯时分到的，弟子们远远地在走廊上点了灯，隔着偏殿的窗纸透进来昏黄的光晕，偏殿里没有点灯，虎不想让任何人进来，小狐狸蜷在门口的角落里，门框边，是他自己从门槛走回这个角落的，虎只负责在他旁边当墙，他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路淌到下巴上，赤红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发尾被汗和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虎正用舌头轻轻地舔他的鬓角。那里本来有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舔一下就会往后抿，抖一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虎还是舔了，舔那个光滑的、只剩下人类耳朵的鬓角，舔得很慢，怕碰疼他。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道玄色的袍角，龙神大人螭吻负手站在偏殿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玄色的衣袍染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一人一虎身上，看了片刻，龙神大人知道的事比侍鳞宗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一盏一盏放在偏殿的各个角落，暖黄色的光把那些旧箱子、旧毯子、旧布叠的小方块都照亮了，也照亮了他的脸，他在灯光里皱了皱眉，像是被光刺到了，把脸往虎的毛里埋了一埋，虎低头看他，用尾巴把他拢得更紧了些。

龙神大人走到他面前，撩开袍角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小狐狸的额头上，小狐狸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龙神大人的灵息探入他体内，那道赤红色的、怯生生的、属于小狐狸的灵息还在，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但还在跳，而另一道灵息压在那上面，金色的、浩荡的，把它笼得严严实实，像是大风天里有人用手掌拢住了一簇小火苗，龙神大人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是小狐狸鬓角上没擦干净的血。

“活下来了。”

小狐狸的睫毛颤了颤，他闻到了龙神大人身上那股深潭古木的冷香，把脸从虎毛里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螭吻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微弱的、沙哑的声音，不是嗷，是话。

“龙神大人……”

“不必说了。”龙神大人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念书卷时一模一样，但按在他额头上的手指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从今日起，你便叫寄灵。”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连虎都安静了，寄灵。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寄灵，他叫寄灵。

“寄灵。”龙神大人一字一字地说，“寄龙神之灵，你替本座坐这个位子，替本座瞒过天下，从现在起，外人见你，便是见本座，本座会的你要会，本座不会的你也要会。”

他顿了顿，垂眼看着他。

“你若不愿——”

“愿意。”寄灵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犹豫，没有条件，没有问“我还是不是我”。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脸往虎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确定虎还在旁边。

“我替您。”

龙神大人静了片刻，然后把按在他额头上的手移开，缓缓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脚边这只没有了耳朵和尾巴的狐狸，和那只不离寸步的白虎，轻轻拂了拂袖袍。

夜风从偏殿门外灌进来，吹得灯芯微微摇晃，现在殿里住着的不再是一只小狐狸，也不再是那个把赤红色尾巴搭在虎肚皮上的少年。现在这个角落里蜷着的，是侍鳞宗的下一任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