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上）

龙神大人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把龙鳞交给源无祸的。

虎趴在偏殿门口的石板上，远远就闻到了那股味道，和龙神大人身上深潭古木的冷香一样，是烫的，烈的，像一道被攥在手心里的闪电，龙神大人和源无祸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龙神大人手里托着一样东西，金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把桂花的影子切成细细碎碎的暗线。

虎的耳朵竖了起来，虎不喜欢那个金光，虎往身边看了一眼，小狐狸正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袍子下摆的一根线头，一圈一圈地缠在指尖上然后又松开，他的耳朵往前转了转，鼻尖轻轻抽动了两下，他也闻到了。

“是什么？”他问虎，虎嗷了一声，说不清楚，那两个人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虎听不真切，只有风把零星几个字刮过来：“九婴”“封印”“替身”。

小狐狸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他的手指停了，那根线头从他指尖滑下去，落在地上，他站起来，他朝桂花树的方向走了几步，虎跟在他旁边。近了，声音终于清晰了些。

“吞下它，本座去封印九婴。”龙神大人的声音平稳得像千年的古潭，侍鳞宗不可一日无龙神，你替本座坐在这个位子上，天下便认你，他站在龙神大人面前，素来冷淡的脸隐在树影里，看不清神情，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接，风吹得他袍袖翻卷，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就在这个时候，小狐狸动了，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但很快，他的脚尖点过草地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停顿，那条他走过无数遍、从角落里走到门口、又被虎带着走到桂花树下的小径，他已经熟了，他不需要眼睛，他有耳朵，他有鼻子，他有虎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走到龙神大人面前，也许是龙神大人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也许是龙神大人有意顿了一拍，谁也不知道，只看见小狐狸伸出手，手指没有摸到任何人的手，先触到了那片龙鳞散出的灼人热度，然后顺着热度摸到了龙鳞本身，小狐狸把龙鳞握在手心里，烫。

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焦味，是他的手心被龙鳞烫到了，但他没有松手。

他转向源无祸的方向，源无祸不知什么时候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的眼睛落在小狐狸握着龙鳞的手上，眉心微微蹙起来，嘴唇翕动了，像要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小狐狸灰蒙蒙的眼睛对着源无祸的方向，一眨不眨。“我欠你一条命，我还给你。”

源无祸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想说你不欠我，想说你这只瞎眼的小狐狸你连命是谁欠的都分不清，但小狐狸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他把龙鳞放进了嘴里。

虎冲了上去，和虎一起冲出去的还有源无祸，他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抓了个空，龙神大人伸手拦住他，玄色的袍袖在他身前横了一道，源无祸的手臂僵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虎的步子也硬生生顿住了，不是因为龙神大人拦，是因为小狐狸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不见，但他知道虎在哪里，他把脸往虎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