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模样，旧习惯

雨停后的第三天，偏殿终于干了。

虎趴在阳光最足的那块石板上，把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人的背影，小狐狸，他正扶着门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门外挪。

变成人形以后他走路的样子和小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先探出脚尖点一点地面，确认前面没有障碍，再落下脚跟，每一步都轻而谨慎，脚踝上那条链子依旧哗啦哗啦地响，节奏和从前分毫不差，只不过现在拖着链子的腿变长了一点，走路的时候不再是四条腿的步调，而是两条腿的、歪歪斜斜的、随时要摔倒的步调。

虎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一晃虎就往前蹿，果然还是摔了，他踩到自己那件过长的新袍子的下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虎箭一样地冲过去，还没来得及用脑袋顶住他的腰，他就自己抓住了门框站稳了，站稳之后他顿了顿，鼻尖抽了抽，朝着虎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和以前他在坑里摸到虎的背时、把尾巴从栅栏缝里伸出来碰虎鼻子时一模一样，虎忽然觉得很安心，不管他长没长出两条腿两只手，他那副笑起来的样子永远都不会变。

变成人形之后最麻烦的事不是走路摔跤，是舔毛，虎发现人的脑袋上虽然有头发，但那不算毛，虎舔了几下就被他一巴掌轻轻拍在嘴上，说不许舔了，黏糊糊的，虎很委屈，以前虎舔他耳朵的时候他可从来不拍虎，现在倒嫌黏糊糊了。

但虎很快发现了补偿，他虽然不让虎舔头发，但他会自己用手指梳，每天早上他坐在偏殿门口那块石阶上，把赤红色的头发拢到一侧，用手指慢慢地从发根梳到发尾，虎趴在旁边看，看他手指穿过头发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自己顺毛的本事可能是要淘汰了。

不过尾巴还是要虎来舔的，他那条赤红色的尾巴每天还是会从袍子底下垂出来，尾尖搁在石板上微微翘着，虎走过去在他尾巴尖上舔了一口，他的尾巴嗖地缩回去，然后冲虎的方向啊呜了一声，方向对了，冲虎的脸啊呜的，虎满意地趴回原处，就知道这个没变。

吃东西的事虎也适应了好一阵子，以前桂花糕叼过去放地上就行，现在他会伸出手来摸，摸到虎的鼻子摸到虎的嘴，顺着虎的嘴摸到虎叼着的糕，然后接过去，第一回他摸错方向，手直接塞进了虎的鼻孔里，虎打了个喷嚏把糕喷出去了，他在旁边笑得差点岔气，虎气得把尾巴甩过去拍他，他笑得更厉害了。

那笑声和虎以前给他嗷小曲儿时他鼻子喷气的声音差不多，只是响亮得多，好听得让虎觉得挨一掌也值了。

有一天傍晚虎从厨房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偏殿门口蹲着一个人影，他还不太会自己走远路，但从角落走到门口已经很熟练了，他面朝通往龙神殿的那条石板路，耳朵竖得笔直，鼻尖一抽一抽的。虎嗷了一声，他的脑袋立刻转向虎的方向，又笑了起来。

虎想，以前虎一来他就竖起耳朵，虎没转弯尾巴尖就先摆了，现在也一样，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夜里他还是会靠在虎身上睡觉，刚开始虎担心自己体积太大，他变成了人没地方蜷，就拼命把自己缩紧，可他倒好，直接往虎肚子上一倒，把虎当成靠垫，他睡着以后狐狸耳朵会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什么虎听不见的声音，那条尾巴有时候会穿过袍子缝搭在虎的尾巴上，两根尾巴缠在一起，白的红的，弯弯曲曲一团。

有一回半夜他忽然抓住虎的前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虎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但虎知道他叫了虎的名字，因为那句话的尾巴上带了一个“虎”字，虎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觉得这个声音大概能让他睡得更好些。

转天早晨虎趴在石板上晒太阳，他在旁边坐着，虎偷偷抬眼瞥他，看他穿着一件源无祸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灰白色旧袍子，袖子长了一大截，被他卷了好几道堆在手腕上，阳光打在他睫毛上，灰色的瞳仁迎着光，虎从来不在意这个，他找虎从来不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