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下）

虎把自己圈成一个圆，把化成人形的小狐狸整个圈在中间，就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那样，虎的尾巴搭在他赤红色的头发上，白色的毛和红色的发丝缠在一起，他靠在虎身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上还是烫，烫得虎的肚皮暖烘烘的。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在意脚上那条链子还在不在，只是靠在虎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虎颈间的毛，攥得松松的。

“……虎。”他又叫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虎炸了毛，从头炸到尾，整只虎蓬了一大圈，只有龙神大人会叫虎的名字，其他人都管虎叫“那只老虎”“它”“小白虎”“厨房遭的贼”，小狐狸从来没有叫过虎，他只会嗷，可他叫了虎的名字，在这个雨天的清晨，用他刚学会说话的人类嗓子，含含糊糊地叫了虎。

他叫完这一声，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歪，靠在虎身上又睡着了，灰色的睫毛安安静静地伏着，狐狸耳朵软软地耷拉下来，尾尖微微翘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虎的肚皮，这个动作和他还是小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虎低头看着他的脸，那上面还有小狐狸的影子，不是长相，是某种虎说不上来的东西，是他歪头的样子，是他耳朵抖动的弧度，是他睡着了以后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个弯。

虎脑子里乱糟糟地涌上来好多事，以后碰鼻子的高度要重新习惯了，以后顺毛是顺头发还是顺尾巴，以后蒸糕要不要偷双份的，人应该比狐狸吃得多吧，以后嗷小曲儿的时候，他还会不会歪着头尾巴点地？还有他的名字，虎一定要学会叫他的名字，虎不知道人怎么称呼狐狸，但虎知道他不是“小狐狸”了，他有了人的形状，有了人的嗓子，会叫虎的名字。那虎也得叫他的。

他叫什么？虎忽然想起很早很早以前，虎还绕着他转圈、他还冲虎嘶的时候，源无祸大人曾经站在偏殿门口，对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狐狸，淡淡地吐出过两个字，那两个字的音节虎记得，但虎说不出人话来，虎试了试，喉咙里只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行，还是不行，虎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第一次觉得不会说人话是件很麻烦的事。

雨渐渐停了，晨光终于从窗缝里挤进来，淡淡的金色落在他赤红色的发梢上，光里那些细小的尘埃慢慢落定，偏殿里那股清苦的香气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一些，混进来的是泥土的腥甜和被雨打过的桂花的残香。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身上那股烫人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了一点，虎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温温的，不再是刚出笼蒸糕的那种烫法了。

虎想，名字的事不着急，反正虎哪里都不会去，等他醒了，等他好了，虎再试着叫他，叫不出就用嗷的，嗷到他听懂为止。他叫虎一声，虎就嗷他一下，总有一天虎会叫出来的，总有一天。

虎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上，在雨后的晨光里眯起眼睛，虎很忙。但虎哪里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