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侍鳞宗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半夜里虎还被龙神大人案几底下的暖炉烘得肚皮发烫,天没亮就被屋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了,虎从案几底下钻出来,踩到龙神殿门口,往外探了探脑袋,雨大得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远处的山影全被雨幕吞得干干净净。
虎缩回脑袋,抖了抖毛上的水珠,第一反应不是厨房今天的蒸糕怎么办,也不是纱帐会不会被风吹跑。
虎想的是:小狐狸怕水。
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有一回帮小狐狸顺毛的时候,爪子不小心沾了水珠滴在他耳朵上,他猛地缩了一下,耳朵往后抿得紧紧的,也许是下雨天偏殿的窗子会渗水进来,小狐狸就会把垫布叼到最里面的角落,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许是虎有一次淋了雨跑进偏殿,还没来得及甩干,小狐狸闻到潮湿的水汽就往后缩了缩,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总之,小狐狸怕水。而现在外面下着侍鳞宗今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雨。虎想都没想,一头扎进雨幕里,平时从龙神殿到偏殿的路不长,虎撒开腿跑上一小会儿就到,但今天的雨太大了,虎的毛从出门第一步就被浇透了,雨水顺着耳朵灌进来,糊住了眼睛,石板路滑得虎好几次差点摔个四仰八叉,虎眯着眼睛拼命跑,肚子底下溅满了泥点子,尾巴湿成了一条沉甸甸的绳子拖在身后。
偏殿的门被风吹得虚掩着,虎用脑袋撞开的时候,一股冷风裹着雨水灌了进去,虎站在门口甩了甩毛,甩完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滩水里偏殿的屋顶漏了,不是一处,是好几处。雨水顺着瓦缝淌下来,在石板地上汇成好几道细细的水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味道,那股清苦的香气被冲得很淡很淡。
虎赶紧往里看。小狐狸不在平时那个角落里,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在最里面的墙角找到了他,墙角倒是干的,屋顶那一块没漏,但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墙边的蛛网簌簌发抖,小狐狸缩成小小一团,把脸埋在蓬松的尾巴里,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整只狐狸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他的背上盖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旧布,虎认出来了,那是虎前几天叼到窗边晒太阳的那张。他把它又叼回来了。
雨水从最近的漏水点溅过来,在地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离小狐狸的尾巴只有不到一个掌面的距离,他的尾巴尖缩了缩,整只狐狸又往墙角挤了挤,链子在身后发出一声细小的哗啦。
虎走过去,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小狐狸大约是闻到了虎的味道,耳朵动了动,从尾巴里抬起半张脸,鼻尖朝着虎的方向抽了抽。他闻到的是湿毛、泥水和冰凉的雨水,可他听到的是虎的脚步声。所以他没躲,他反而往虎这边稍稍挪了一点点,挪了大约半个指头的距离,但已经是整个身体能靠近的极限了。
虎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头拱上去,虎低头看了看自己,整只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肚皮上的毛一绺一绺地滴着水,爪子上的泥还没干,尾巴湿得能拧出半碗水来,虎想了想,退后两步,开始甩,甩头,甩耳朵,甩背,甩腿,把身上的水甩了个七七八八,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墙上、箱子上、地上,甩完了虎才重新走过去,在小狐狸身边趴下来,虎虽然甩过了,但底层的绒毛还是潮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虎尽量不碰到小狐狸,只贴着墙根趴着。
小狐狸闻了闻虎身上的味道,大概是闻到了雨水底下那层熟悉的、毛烘烘热乎乎的白虎气息,确认了是虎没错,然后他做了一件虎没想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