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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西厢房的密语

连续三天，金漾娜都准时在夜里十二点去了西厢房。

第一天，闵玧其只是让她坐在房间里，什么都没说，让她看了一个小时的书。那本书是《1984》，他看到第一百二十三页折了一个角，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自由就是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

金漾娜看完那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闵玧其关掉灯，让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个小时。“练习黑暗，”他说，“因为在黑暗中，你的眼睛会骗你，但你的耳朵不会。”

黑暗中她听见了很多声音——风穿过老榕树的气根，远处保镖的对讲机，地下室里隐约的水管声，还有小舅平静的呼吸。她闭上眼睛，用心记住这些声音。

第三天，闵玧其给她看了一样东西——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是金家祖宅的地下水道系统，”闵玧其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法国人建的，有一百多年历史。地面上有三道安保，但地下只有一道铁栅门。铁栅门的密码是每周更换的，目前这周的密码是——”

“0719。”金漾娜说。

闵玧其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注意到每周一早上六点半，负责地下安保的那个人会在厨房喝咖啡，他会把当周的密码写在手背上，然后擦掉。我用望远镜看过三次。”

闵玧其沉默了几秒，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认可的表情。

“小舅，”金漾娜忽然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什么那个人？”

“帮我逃的那个人。”

闵玧其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轮椅推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部旧手机。他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需要一条安全的路线，一个接应的人，以及你妹妹的护照。其他不需要你操心。”

金漾娜认出了那个声音。

朴智旻。

她愣在原地，看着小舅。闵玧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把金家最大的秘密泄露出去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喝一杯咖啡没什么区别。

“他来找你的？”

“他来找我的。”闵玧其把手机收起来，“你大哥的生日宴是他第一次来金家，但他在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摸到了我的房间。凌晨三点，没有惊动任何保镖。”

“他怎么找到的？”

“他研究了金家祖宅的建筑图纸，”闵玧其说，“他发现西厢房是唯一一个监控死角最多、换班间隔最长的地方。”

金漾娜沉默了。她想起那个在凉亭里帮她包扎手指的男人，想起他在宴会上演的那出醉酒戏，想起他塞进她袖口的纸条。她想起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想活了但又没死成”的东西，和她小舅的眼睛一样。

“小舅，你相信他吗？”

闵玧其低下头，看着自己轮椅的轮子。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残缺的右腿上，裤管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内容的承诺。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终于说，“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金漾娜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西贡的午后燥热而喧嚣，楼下有商贩的叫卖声，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远处寺庙的钟声。这些声音在她被囚禁的二十一年里，从来都只是背景音——近在咫尺，永远触不可及。

“小舅，”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小舅吗？”

“因为我是你妈的弟弟。”

“不是。”金漾娜转过身，看着他，“因为在这个家里，只有你把我当人看。我大哥把我当货物，我二哥把我当玩具，我爸把我当保险单。只有你——你在我八岁的时候教我认字，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告诉我死不可怕活错了才可怕，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给我讲霍比特人的故事。”

闵玧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嘴角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但他没有说话。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他的情感藏在每一个自残的伤口里，藏在每一页书扉上的字里行间，藏在每一次深夜独自坐在轮椅上看星星的沉默中。

“我信他，”金漾娜说，“因为你也信他。如果你不信他，你不会把他带到我面前。”

闵玧其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逃出去的那天，你不要回头看我。不要回头。”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了你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睁开眼睛，脸颊上有一道晶亮的水痕。

金漾娜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边，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她能感觉到那只残缺的腿隔着裤管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咖啡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小舅。”

“嗯。”

“我不会死在外面的。”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你。”

闵玧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地，像盖了一个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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