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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两个灵魂的对白

金漾娜和朴智旻的第二次单独见面，是在她出发前夜的凌晨一点。

朴智旻从金家祖宅的东侧翻墙进来——他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所有安保漏洞，一个监控死角连着一个监控死角，他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游过夜色，出现在西厢房的小侧门。

金漾娜已经在等了。

她没有问他怎么进来的。她只是站在小侧门的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衫和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便于活动的平底鞋。她的护照和药都贴身藏着，心脏的药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准备好了？”朴智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夜风里的叹息。

“准备好了。”金漾娜的声音也很低。

他们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一米。西厢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他们中间划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月光从头顶的窗户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吗，”金漾娜忽然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带护照和药’的人。”

朴智旻看着她。“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记得吃药’，”金漾娜的声音有一点点颤，“只有你跟我说‘只带护照和药’。因为你知道对于一个想逃走的人来说，身份和命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不要。”

朴智旻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沉默了几秒。“你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会后悔。”

“我不是说后悔逃。”朴智旻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复杂的光，“我是说后悔选择和我一起逃。你跟我走了，你就跟凤凰府绑在一起了。凤凰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你大概知道。你小舅跟你说了多少？”

“足够多。”金漾娜说，“他说你是那个地方唯一不会笑的人。”

朴智旻愣了一下。“笑？”

“他说在凤凰府，每个人都会笑。骗人的时候笑，打人的时候笑，看人被打的时候也在笑。只有你不会。”金漾娜走近了一步，“他说一个不会笑的人，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是还活着但不想死了。”

朴智旻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闵玧其会这样评价他。

“你小舅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非要找一个陌生人带你走，他是最不差的那个。’”金漾娜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笑，不再甜得发腻，而是带着一点苦涩和一点释然，“你知道吗，我小舅这辈子没夸过任何人。‘最不差’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朴智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凤凰府待了十九年，见过人性所有的阴暗面，听过无数谎言和哭喊，但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女孩的真心话——不加伪装、不加算计、纯粹到近乎奢侈的真心话。

“金漾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想逃？”

金漾娜歪了歪头，想了想。“因为我不想死在笼子里。”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悲壮的理想。“我可能会死在路上，可能会死在某个陌生的国家，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死法。不是被关在金家的笼子里，被人安排着嫁人、结婚、生孩子、等死。”

朴智旻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七岁的自己。那个被关在仓库里、用碎玻璃割断绳子、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被抓回来的孩子。

他跑的那一百米，是不是也是这个想法？

“我知道了。”他说。

金漾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朴智旻，你睡得好吗？”

“什么？”

“你睡得好吗？”她重复了一遍，“你的黑眼圈很重。你是不是经常失眠？”

朴智旻沉默了好一会儿。“有时候。”

“我也是。”金漾娜说，“我经常做噩梦。梦到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我就一直敲一直敲，敲到手出血也没有人来开门。然后我就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你怎么熬过去的？”

金漾娜笑了。“看书。我小舅说，书是最便宜的穿越机。穿越到别人的故事里，就不用在自己的故事里受苦了。”

朴智旻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九年的黑暗里，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用这么简单的话说清楚痛苦的本质。

“走吧。”他说，“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金漾娜，如果你逃出去了，你想做什么？”

金漾娜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我想看雪。”

“雪？”

“嗯。我在书上看到过，雪是白色的，会从天上飘下来。我从没见过。”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童真的向往，“我想看雪，想看大海，想看沙漠。想在能跑的地方跑一次，跑到心脏受不了为止。”

朴智旻背对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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