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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隅

查九(无限流):世界的回响

"什么?怎么会?"虎鲨和墨多多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把不同频率的叉子同时划过同一块玻璃。虎鲨那个"会"字的尾音还悬在半空没落下来,墨多多的"可是"两个字已经跟了上去,咬得很紧,紧到两个字的音节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可是"像一枚被匆忙钉进去的楔子,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查理没动。

他蹲在铁轨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枕木上,四肢收拢得很规矩,尾巴盘在脚边,姿态标准得像某本贵族礼仪教科书里的插画。但他的目光正正地射进墨多多的眼睛里,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残阳的折射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薄片,每一片都在燃烧。墨多多的虹膜里有一种查理很少直视的东西——那种东西会让他想起浮空城爆炸时,从裂开的舱壁里涌出来的第一缕晨光:清澈,脆弱,天真到残忍的地步。

查理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升上来的时候带着微不可查的震动,他圆润的黑色鼻翼翕张了一下,气流从湿润的鼻头溢出来,在骤然降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雾团飘了不到三寸就散尽了,像一句没说完的话被风掐断了后半截。他的瞳孔缩了缩,那两枚金色的圆在暮色中变窄、变长,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上来,又从眼睑后面沉下去,像深海里鱼群洄游时在水面下一闪而过的暗影。

失望。怜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三种情绪像三颗不同密度的石子同时坠入同一口深井,前后脚落水,发出的回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让墨多多头皮发紧的东西。查理的嘴角微微下垂了一点,只有那么一点,如果不是墨多多认识他太久了根本看不出来。那个弧度让查理整张脸的表情从"漠然"变成了"看着一堵开始出现裂缝的墙"。

他们还没长大。

查理的目光从墨多多的左眼移到右眼,又从右眼移回左眼,两遍扫描结束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滚出了一阵极低的咕噜声。那个声音几乎不可闻,但它通过铁轨的枕木传导到了墨多多的脚底,因为墨多多正巧踩在同一块枕木上,那股震动顺着他的鞋底一路上攀,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停留在他的尾椎骨上。微凉,细微,像有人在他脊椎最末端用指甲弹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婷婷在低头看着自己被露水打湿的裙摆,裙摆边缘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那些水痕的形状让查理想起某种正在融化的文字,笔画的末端全部散开了,收不回笔锋。虎鲨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他的目光越过墨多多的肩头望着铁轨尽头,瞳孔里映出那个正在变淡的身影,查理的视线顺着虎鲨的目光滑过去,只一秒就收了回来。扶幽站在最后面,那根金属管被他攥在手心里,仪表盘的指针已经彻底脱离了刻度盘的红色区域,指到了一个压根没有印数字的位置上,在那里疯狂地颤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还在挣扎的飞蛾。

他们会活着出去吗?

查理把这个问题在舌尖含了不到半秒,就把它咽了回去。那个问题的边缘太锐利了,吞咽的时候会划伤食道。他换了一个问题吞下去——没有了他,他们也就该成长了吧。这个问题更柔软一些,像一块被含了很久的糖,表面已经化了,但在舌面上留下的甜味是苦的。

也许吧。

墨多多被查理盯得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那种目光像一束从很深的地方射上来的探照灯,把他整个人照得无处遁形。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那两撮呆毛跟着眼皮的动作晃了晃,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看起来有多心虚的笑容。

"疯狗太郎,"墨多多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是那种故作轻松的、故意让尾音上扬的语气,"是本侦探太帅了吗?你竟然会盯着我的脸发呆?"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右手食指正在无意识地绞着衣摆的边角,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拧出了一小团麻花状的褶皱。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左腿比右腿多承担了百分之六十的体重,因为他的右膝盖在不受控制地微颤,颤动的幅度极其微小,但从他的裤管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但查理看得见。查理什么都能看见。他的耳朵在墨多多开口的瞬间向后压了一度,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墨多多挺直的脊背和发抖的膝盖之间的反差——那种反差让查理想起某年冬天他看到过的一只雏鸟,羽毛蓬松着让自己显得更大,但脚爪已经冻僵了。

"???"

三个问号以具象的重量砸在查理脑门上。他的两只耳朵同时向两侧撇开,眉骨上方的毛皱成一团,下颌微微张开,露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尖。他从墨多多脸上收回目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三秒,快到他觉得自己再晚零点三秒就要笑出来了——那种笑会摧毁他苦心维持的严肃表情,会让他刚才那口"失望怜悯恨铁不成钢"的气白叹了。

他后腿一蹬。墨多多帆布包拉链弹开的瞬间,查理精准地从那条缝隙里窜了出来,后爪尖在包口的帆布边缘借了最后一丝力,蹬出一声极轻的"噗"。他的四只爪子在空中展开,黑白色的被毛被迎面而来的暮风吹向身后,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垫几乎在同一毫秒按压上了碎石地面,没有扬起一粒尘土。

然后他踱步。慢条斯理地踱步,尾巴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上扬角度,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得可以用尺量。他走到婷婷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用额头顶端那块最柔软的毛蹭了蹭婷婷垂下来的手指尖。婷婷的指尖是凉的,凉得让查理心里某处轻轻抽了一下。他把这个感觉也咽下去了,和之前那个问题一起。

婷婷把他抱起来。她的手臂环过查理的胸腔,把他托在臂弯里,温热的体温从她校服的布料下面渗过来。查理窝进去之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两只前爪搭在婷婷的手肘外侧,然后转过头来,眯起眼。

"墨多多,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查理的声音从婷婷的怀里传出来,隔着一层布料,听起来比平时闷了一点点,但那种漫不经心的高傲分毫未损,"我堂堂一只贵族犬,什么惊为天人的脸没见过?法兰西宫廷的画像我看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公爵小姐我也——"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咧出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戏弄之间,刚好卡在让墨多多暴跳如雷的临界点,"——怎么会看得上你这种小屁孩儿。"

"疯狗太郎!"墨多多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眉心,那种烫是外冷内热型的——皮肤表面是冰凉的暮风,底下是沸腾的血液,冷和热在他脸颊上打架,打出一片不均匀的红,"你欺人太甚!"

墨多多恨得牙痒痒。他磨后槽牙的声音在静谧的铁轨上格外清晰,像两枚硬币被反复摩擦。

查理第n次发觉逗小孩儿格外有趣。他把下巴搁在婷婷的小臂上,只用眼睛的余光扫着墨多多跳脚的样子,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跳动的过程中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每一次晃动都让查理心里某根弦跟着颤一下。

是啊,他们都尚未化蝶。查理把脑袋往婷婷的臂弯里又埋了埋,鼻尖抵住婷婷校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颗纽扣是塑料的,圆润光滑,上面印着一枚极小的校徽图案。纽扣的表面倒映出查理自己的一只眼睛——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墨多多手里那根融化的冰棍,滴在地板上的糖水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那些痕迹后来干了,变成几块深色的渍,好几年都没擦掉。他还记得虎鲨第一次在废墟里搬起那块水泥板时咬紧的牙关,记得扶幽第一次组装成功那台探测器时镜片后面亮起来的眼睛,记得婷婷第一次在雨夜把伞全部倾向他的头顶,自己的右肩湿透了还在对他笑。

他能护一时就护一时吧。

他爱他们青涩稚嫩的羽翼。那些羽毛还没长硬,边缘有些卷曲,绒毛参差不齐地在风里抖。他爱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那些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肩膀一高一低,鞋带散了也不知道停下来系。这些背影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不忍心告诉他们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所以他也想自私一把。

『回响』啊。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重新咀嚼了一遍。那两个字在他舌尖化开的时候是铁锈味的,带着某种被时间浸泡太久之后产生的酸腐,但酸腐底下还压着一丝甜——那丝甜来自他的自私。他在『回响』里面把自己的一部分拆散了,重组了,再用那些碎片去堵那些会吞噬掉DODO的裂缝。他每堵一道裂缝就少一块自己,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墨多多跑起来的时候那两撮呆毛能再晃多久,在乎的是虎鲨的拳头下一次挥出去的时候还能不能带出风声。

就让他自私一点吧。他对着意识深处那团微弱的光说。

光没有回答。但它边缘的颤动幅度变大了,像有人在光晕的另一面用力敲打,光晕的表面上出现了一圈一圈涟漪般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条纹路都暗了一点点。

"欸!查理!"墨多多的手突然伸过来,哆哆嗦嗦地揪住了查理尾巴尖上那一撮白毛——那个位置是查理全身上下最敏感的神经末梢聚集处,墨多多每一次紧张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揪,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永远抓同一个位置,"那个人——他怎么感觉快消失了?"

查理被揪得整条脊背瞬间绷直。他尾巴尖的毛被拽得生疼,那种疼穿过尾椎一路蹿上他的脊柱,但他没有甩开。他甚至没有缩尾巴。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被揪住的姿势,把脑袋从婷婷怀里抬起来,眯着眼,望向铁轨的尽头。

铁轨上那个身影已经薄得像一片被水浸透的宣纸了,光线从他身体里毫无阻碍地穿过去,在铁轨另一侧的碎石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金色碎影。那些碎影的边缘在蠕动,像被囚禁在光斑里的虫子。他的轮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先从指尖开始——五根手指的尖端化成了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坠落而是向上飘浮,升到半空中某个高度之后就停住了,像被人用看不见的丝线吊在半空。

"走!去看看!"查理的声音短促、冷硬,命令式的口吻让那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像四枚钉子敲进了木板。他从婷婷怀里挣出来,落地的时候前爪先着地,后爪紧接着跟上,整个动作利落得没有一秒多余。他已经朝前窜了两步才停住,回头——

墨多多还在原地。

他的双腿在发抖。那种抖从膝盖开始,向下蔓延到脚踝,向上攀爬到胯骨。他觉得自己站在一块随时会碎裂的冰面上,脚下的裂痕正在像蛛网一样铺开,每一条裂缝里都涌出黑色的、黏稠的、让他小腿肌肉发酸的东西。他真的想去。他想迈步。他的大脑已经把"前进"的指令发送了一百遍,但那些指令在抵达他的腿部肌肉之前被什么东西拦截了——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更原始的、像婴儿被独自留在黑暗房间里的那种肢体僵硬。

他一直缺个主心骨。

而查理是一个天生的leader。

所以,墨多多离不开查理是刻在人格深处的命运。

查理永远在前面。

因为查理在前面。

所以他还能跑。

他还能追。

他追上去的时候,全世界的黑暗都在身后合拢,但前方的铁轨上还有一截黑白色的尾巴尖在晃,像深海尽头最后一盏没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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