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站在浮空城拉起的警戒线外面,墨多多忽然有点想念那种被揪着耳朵拎回去的痛感。因为那条他每天滑着滑板冲出去的巷子现在空了,所有窗户都黑洞洞的。三楼的李奶奶家阳台上那盆她养了七年的绿萝还在,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足足有两米多长,末端的叶片已经卷曲发黄,像被抽走了全部水分的手指。
“李奶奶不走。”墨多多忽然说。
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他。虎鲨的拳头还扬在半空,听了这话缓缓放下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婷婷绕头发的手指停住了,那缕发丝缠在她指节上,像一小段被遗忘的绳索。扶幽踢石头的动作顿住了,一颗被他踢出去的白色石子滚了半圈,停在铁轨边缘的碎石堆里。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了。”墨多多的声音低下去,“她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就是平时看别人下棋的那个位置。身边放着两个编织袋,应该是收拾好的行李。但她没走。”
“你怎么知道她没走?”虎鲨难得没有用吼的。
“因为她脚上穿的还是那双自己纳的布鞋。”墨多多盯着前方某扇黑洞洞的窗户,“李奶奶只有出门远行的时候才会换那双黑色的皮鞋,平时只穿布鞋。她那天穿着布鞋,坐在石凳上,看着浮空城的车开进来。然后今天早上我再过来看,整栋楼都空了,可她家门口那张脚垫还在,就是那张印着‘欢迎回家’的红色脚垫。”
风忽然大了。铁轨两侧的杨树开始剧烈地摇晃,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千万张纸页同时被翻动。天边的云层终于彻底吞没了太阳,那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挣扎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最后冒出的一串气泡,然后彻底熄灭了。整个世界坠入一种暧昧的灰,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种灰,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开始模糊,边缘洇开像未干的墨迹。
查理从墨多多背着的那个小包里探出头来。它今天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反常。墨多多出门的时候把它塞进包里它都没挣扎,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墨多多想起李奶奶看他时的表情——洞悉的,安静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查理,”墨多多低头看着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说那些人真的是浮空城的吗?”
查理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又缩了回去,包里的拉链自己合上了,金属齿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像锁扣落下的声音。墨多多没有注意到,他正看着警戒线旁边最近的那个工作人员。那个人保持着完美的站姿已经将近四十分钟了,期间没有换过腿,没有转动过脖子,甚至连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出变化。但墨多多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地动,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像在默念什么东西。
墨多多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他的运动鞋踩在一片干枯的槐花瓣上,花瓣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个工作人员的嘴唇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在笑。
但那个笑容让墨多多后背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因为那个人的眼睛依然是涣散的,没有任何焦点的,嘴巴却弯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月牙形,僵硬,程序化,像一张被外力掰弯的面具。
“多多。”查理的声音忽然从包里传出来,低沉,短促,带着从未有过的紧迫感,“回来。”
墨多多刚想说什么,余光忽然捕捉到铁轨尽头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站在废弃的铁轨上,距离他们大概五十米远。逆光中看不清脸,只能分辨出是一个少年身形的人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风把他身边野草吹得贴地乱舞,但他本人纹丝不动,像一截被栽进土里的木桩。
墨多多记得这个影子。从他们出了小区门开始,这个影子就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边缘——在报刊亭的玻璃后面,在小溪对岸的柳树底下,在转弯处的电线杆旁。虎鲨和扶幽打闹的时候,婷婷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只有墨多多一直在下意识地扫描周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那个影子每次出现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恰好在他的余光范围内,恰好在他转头的前一秒消失。
“虎鲨,”墨多多的声音忽然很轻,“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个天特别奇怪?”
婷婷若有所思。
虎鲨抬头看了看,咂了咂嘴:“不就是阴天吗?”
“阴天的话,为什么没有云的地方也是灰的?”墨多多指着天顶继续暗示,那里没有云层遮挡,但依然看不见蓝色,只有一片均匀的、毫无质感的灰色,像一整块被磨砂过的玻璃罩在所有人头上。“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太阳的位置没动过。”
沉默。
铁轨尽头那个少年依然站在原地。他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变得更加模糊,但墨多多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在额头上,微微发烫。
扶幽忽然停下了数数。他抬起头来,推了推那副厚厚的圆框眼镜:“我的……探测器……刚才报警了。”
他从包里抽出那根银色金属管,顶端有一个圆形的仪表盘,上面的指针正在疯狂摆动,从绿色区域一路飙升到红色区域的边缘,发出极其微弱的蜂鸣声。扶幽的脸色在灰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加苍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片区域的……某种能量场……不对劲。跟……跟浮空城的技术参数……对不上。”
墨多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傍晚他回家的时候,看见李奶奶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槐树的叶子,对着夕阳看。他当时急着回去打游戏,只瞥了一眼。但现在那个画面浮上来,清晰得吓人——李奶奶看的不是叶子,是叶子背面用圆珠笔写的几个小字。她嘴里念念有词,口型墨多多只捕捉到了最后几个音节,那好像是——“别回来”。
“查理,”墨多多蹲下来,把包拉开一条缝,对着里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浮空城的撤离通知,是什么时候贴的?”
查理的爪子搭在包口边缘,指甲在帆布上划出浅浅的痕:“三天前。”
“那为什么今天才来人?”墨多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来了之后,两个小时就撤完了整栋楼?”
查理沉默了。它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缩成两个极小的点,里面映出墨多多的脸,还有墨多多身后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风又从铁轨尽头灌过来了,这次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泥土,不是花草,是金属被烧红之后淬进冷水里的那种焦糊和腥甜混合的味道。
铁轨尽头那个少年终于动了。他抬起一只手,像是在指什么方向。那只手指尖的方向,正对着墨多多小区的方向,正对着李奶奶家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墨多多站起身。他的帆布鞋鞋底踩碎了一片又一片干枯的槐花瓣,碎裂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嚼着什么东西。虎鲨和婷婷他们还在身后争论着什么,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水传来的。
但墨多多听不见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少年吸引了过去,因为就在那只手指向小区的一瞬间,李奶奶家阳台上那盆垂了两米长的绿萝,所有卷曲发黄的叶片同时抖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缓慢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拧动一样,全部转向了墨多多的方向。
整条街的槐树在同一秒落了最后一批叶子,纷纷扬扬地降下来,像一场灰黄色的雪。墨多多站在雪里,看着铁轨尽头那个少年放下了手,转身,走进更加浓重的灰色里,几秒钟后就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那股焦糊和腥甜混合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墨多多不得不捂住鼻子。他的手指触到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是冰凉的,凉得像碰了铁栏杆。
而查理在他包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墨多多的耳朵里——
“多多,那个小区里的人,可能根本没搬走。”
--------2900字双手奉上
有无人看懂墨多多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