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多多的膝盖忽然就不抖了。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冰凉的僵硬感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碎了,碎成无数片,然后那些碎片被一股暖流冲走,暖流来自胸腔正中央——那个位置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猛地拉紧了,丝线的另一端拴在查理的尾巴尖上。
他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越来越快了。
"墨多多,你怕了?"查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暮色裹着,送到墨多多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查理继续向前小跑,那个速度刚好是"你能追上但不会太快"的节奏——墨多多忽然意识到查理是在用自己的步幅给他量距离,每一步都踩在他刚好能跟上的节拍上。
"快点!再不走那人就真消失啦!"查理的尾巴尖朝后方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墨多多的视野里,那截晃动的白毛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靶心。
铁轨上那人的身形又淡了几分。薄薄的夕阳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那些光斑的形状——墨多多一边跑一边用目光扫过——像是某种被撕碎的暗号,每一块碎片的边缘都在嘶嘶地冒着细小的热气。他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拆解,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手腕处的袖口,布料和皮肤一起化成同样的光点向上浮升,升到齐眉的高度就不再动了,密密麻麻地缀在半空,像一盏碎掉的灯。
那些光斑投在地上。投在枕木上。投在碎石上。投在枯萎的野草尖上。每一块光斑都在呼吸——墨多多跑过它们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它们的边缘在一胀一缩,像一排水母被冲上了岸还没死透。
静谧着。哀悼着。
天边的残阳像是刀光剑影中带出来的血,从西天那道撕裂的云缝里泼洒下来,浓稠地挂在天幕上还没干透,边缘黏黏地往下淌。天穹的底色从灰蓝变成暗红再变成一种介于铁锈和瘀青之间的紫,那些颜色在被搅匀之前互相侵入对方的边界,像几管不同颜色的颜料被泼在同一张白纸上,互相吞噬互相覆盖,留下湿漉漉的、还没干透的痕迹。
墨多多冲到了第一排。
他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脚步骤然刹住。运动鞋的橡胶底在碎石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吱——",像有人用指甲猛地划过了黑板。他的瞳孔在接触到那张脸的瞬间剧烈地收缩,虹膜里所有的金色碎屑在同一秒沉底了,瞳孔深处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惊愕。
"埃克斯?!"
三个字从三个人嘴里同时炸出来。墨多多的声音在喉咙里撕裂了一个口子,嘶哑;虎鲨的声音浑厚浑厚的,像敲钟;婷婷的声音尖利,尾音翘起来之后没有落下去,悬在半空中颤。三个声部叠在一起冲向那个被夕阳贯穿的人影,但那些声波在距离埃克斯两米远的地方就像撞上了一层软而韧的屏障,波纹一样地荡开,从中间向两侧滑走,散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埃克斯的嘴张开了。
他的嘴唇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薄得能透光,上下唇之间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他试图发音——墨多多看见他的喉结在动,那块软骨上下滑动了两次,锁骨上方的皮肤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他的舌尖顶在上颚的位置上,嘴角向两侧微微扯动,那个口型墨多多读出来了。
活。
第二个音节还没出来,埃克斯的眼眶突然红了。那种红是从眼眶底部的毛细血管里渗出来的,从内眼角开始向外蔓延,在夕阳的映照下几乎和天边的血色融成了一体。他的眼睫毛在抖,上睫毛和下睫毛之间潮湿的光泽连成一线,那一条线随时会断,断了就会有东西从眼眶里滚出来。
但那些东西没有滚出来。埃克斯把它忍回去了。他的眼睑肌肉在用力地挤压,整个眼眶周围的皮肤都绷紧了,颧骨上方隆起两道小丘一样的肌肉束,他咬着后槽牙把所有想要涌出来的东西又压回了身体内部。
下。去。
第三个音节的尾音完成的时候,埃克斯的嘴角没有收回去。他保持着那个略微咧开的弧度,像一尊被冻住的、正在微笑的石膏像。但他的眼睛在求救——瞳孔在疯狂地缩小放大缩小放大,像两台对不上焦的镜头在互相较劲。他的目光扫过DODO每一个人的脸,墨多多、虎鲨、婷婷、扶幽,最后停在查理身上。停在查理身上的时候他的瞳孔突然静止了,缩成两个极细极细的黑色针尖,针尖深处有一句话在燃烧。
然后光线涌上来了。那些暗红色的残霞像活了一样从埃克斯的脚底开始攀爬,一层一层地缠绕向上,每缠一圈他的小腿就淡一分,脚踝最先消失,鞋带散开之后的最后一截白色绳头漂浮在光里,像一根被烧掉的线最后的余烬。光线裹住他的膝盖、大腿、腰腹、胸腔,每一条光带都在蠕动,像饥饿的舌头在舔舐最后一滴蜜。
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下颌。
那最后一秒里,他的嘴又动了。嘴型只完成了一半——上下唇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但墨多多从他的唇齿之间读到了那半个音节的开头。
"活…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比周围略微暗一些的空气,那团空气在慢慢扩散,从墨多多的视线里一圈一圈地淡下去,像被反复稀释的墨汁,最后一圈淡到肉眼再也无法分辨的时候,扶幽包里那根金属管上的仪表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滴"。
指针归零了。
墨多多还伸着手。他的右手五指全部张开着悬在半空,指尖正对着埃克斯消失前最后一刻站立的位置。三厘米。他记得那个距离。他往前伸的那一刻,指尖和埃克斯的袖口之间隔着三厘米——然后那三厘米被涌上来的血色填满了,满到他再也看不见埃克斯的眼睛。
那种三厘米的距离在此刻变成了一种钝痛。它不尖锐,不流血,但它沉甸甸地压在他伸出去的五根手指上,每根手指上都坠着一个小小的铅块。
地上那些斑驳的光斑同步熄灭了。所有蠕动着的、呼吸着的、像水母一样缩胀的影子在同一秒被抽走了生命力,齐齐整整地暗下去,变成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夕阳余晖,打在碎石上,打在枕木上,打在枯萎的野草尖上。
空气里留下了一股味道。那是烧透了的纸张和清晨露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是铁轨上的旧铁锈被高温炙烤之后的腥甜,是记忆在碳化之前最后的、来不及说出口的叹息。那股味道在墨多多鼻子前面徘徊了三四秒,然后被一阵从铁轨尽头灌过来的风带走了,带去他看不见的地方。
墨多多那两撮呆毛被那阵风吹得往后压了一下,又弹回来。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舌尖顶上上颚的时候尝到了铁锈味——他把自己的嘴唇内侧咬破了,那颗血珠正顺着他下唇的弧度缓慢地往下淌,在正中央聚成一颗圆润的、饱满的红色珠子,悬在那里,像一枚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印章。
查理蹲在他脚边。
查理仰着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墨多多下巴上那颗血珠的倒影——很小很小的一粒红色,在金色的背景上像一枚入水的钉子。查理的尾巴盘在脚边,纹丝不动。
"早在三天前,"查理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比暮风还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凿进了石头里,"丘枫镇就已经进入『回响』了。"
他的目光从墨多多的下巴移到墨多多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还映着埃克斯最后那半个口型的残影,瞳孔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湿润光泽在缓慢地涨潮。
查理没有把目光移开。
因为潮水正在涨上来,而他的眼睛是墨多多最后一道堤坝。
潮水已涨,眸色为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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