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青鸾初啼
第十一章 禁地
韩菱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期间怀朔来送过一次饭,璇玑来敲过两次门,连云天河都端着一盘桂花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韩菱纱谁都没见。戴鼎梃坐在松树下,一边翻着从怀朔那里借来的琼华典籍,一边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没去敲门。她心烦的时候会留一盏灯,但白天不需要灯。白天她需要的是时间。
直到暮色漫过昆仑群峰,将整座琼华染成一片暗金色时,那扇门终于开了。
韩菱纱走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夜行短打,头发重新扎得高高的,腰间别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短铲。她看见戴鼎梃还坐在松树下,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你不会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吧?”
“书挺好看的。”戴鼎梃合上手中的典籍,一本正经地撒谎。
韩菱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泄了气一般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抽走那本书翻了翻。书是倒着拿的。
“你的嘴巴从来不跟你的眼睛说实话。”她把书啪地合上还给他,语气凶,但声音轻,“戴鼎梃,我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
“嗯。”
“那个夙瑶留我,不是给我治病。她要用我的寒脉去暖另一把剑。”韩菱纱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憋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人盯着韩家的东西——有人要我们的风水罗盘,有人要我们探过的墓穴地图,还有人要我们盗出来的东西。但盯上我们韩家人身子的,她还是头一个。”
“怕吗?”
“怕什么?本姑娘从小到大什么阵仗没见过。我只是……”韩菱纱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换了一句,“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那就别当。”
韩菱纱扭头看他。暮色中戴鼎梃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暗金的轮廓,他正看着远处琼华禁地的方向,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道迟早要解的题。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你去禁地探过路了吗?”
韩菱纱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禁地?”
戴鼎梃终于转过头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落了一点金,像松脂裹住了一粒琥珀。
“因为你整个下午没出来,不是在哭,是在画地图。”
韩菱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啪地拍在他胸口上。
她确实没有在哭。她在用罗盘定位、用白天在太清殿外观察到的地形画地图、用一身盗墓世家的本事查找通往琼华禁地的最佳路线。本来她是打算一个人去的。
“走吧。”戴鼎梃展开地图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琼华的客人,翻墙被抓了不好看。”
“我去探路是正事——”
“我是你的共犯。”
韩菱纱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从耳根到脖子迅速地染上了一层薄红。夜色降临,正好替她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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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禁地位于主殿后方一处被阵法笼罩的山谷中。白天怀朔来送饭时提过一嘴,说禁地方向传来了一声剑鸣。那道剑鸣来自羲和,来自一个被冰封了近二十年的男人——玄霄。
韩菱纱的地图画得很细。从客院到禁地,要绕过三处值夜弟子换岗的关卡,穿过一片废弃的炼丹房旧址,再翻过一道不高但刻满禁制符文的山崖。她已经标注好了每一处岗哨的换岗时间,精确到半盏茶以内。
“你们韩家的本事,干这个确实屈才了。”戴鼎梃看着那张地图,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少来。”韩菱纱蹲在山崖下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回道,“你这句话就像在夸一个小偷手法精良,也不见得多光彩。”
“精良到哪儿都精良。”
韩菱纱懒得理他,专注地盯着前方。山崖上的禁制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每隔七息便有一道灵力波动从崖顶扫过,将方圆百丈之内的生灵气息探测一遍。
“七息。”她竖起七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弯下去。第六根弯下时,她一把拽住戴鼎梃的手腕,两人同时跃出阴影,贴着崖壁的凹槽疾掠而上。落地的一瞬,第七息灵力波恰好扫过头顶,晚一瞬就会被发现。
翻过山崖,禁地便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与琼华的仙气盎然截然不同的所在。谷中寸草不生,地面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黑冰,冰面下隐约可见阵纹的脉络,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山谷正中央,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悬浮于半空,剑身被数条灵力凝成的锁链缠绕捆缚,链条的末端深深刺入地下的黑冰之中。
羲和剑。
即便被封印着,那柄剑依然在燃烧。不是火焰,是光——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更加滚烫的、暗红色的光芒,像日轮沉入地底时的最后一眼。
剑光的对面,冰壁上开凿着一丈见方的浅窟。一个人影盘膝坐在窟中,周身覆盖着一层薄而透明的冰晶。他已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玄霄。
韩菱纱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不是一张被岁月侵蚀过的脸,时间在那层冰晶以外流逝了十九年,在他身上却像是只过了几个时辰。眉眼深邃,轮廓如刀削,覆额的发丝被冰晶凝固成了永恒的姿态。他闭着眼睛,像是在静坐,又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他就是……”韩菱纱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玄霄。”戴鼎梃说出了这个名字。
话音未落,玄霄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穿过十九年的冰封,穿过数十丈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韩菱纱身上。不是看戴鼎梃,是看韩菱纱。那目光并没有什么恶意,却让人生出一种被看透骨髓的惊悸——像是蛰伏太久的火,终于闻到了可以点燃的东西。
“寒脉之体。”玄霄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冰层传来,低沉而沙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剑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夙瑶果然没有骗孤。”
韩菱纱后退了一步,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铲。戴鼎梃上前,将半个身子挡在她前面。
玄霄的目光这才移到他身上,打量了短短一瞬,便收回去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不值得多看。
“你姓韩?”玄霄仍在与韩菱纱说话。
“关你什么事?”韩菱纱嘴上凶,手已经把短铲握紧了。她不怕粽子不怕鬼,但面前这个人让她浑身的寒脉都在隐隐作痛——不是冻的,是被某种东西吸引着、牵引着,像铁屑遇见了磁石。
“你体内流的是至阴之血,盗墓折损的阳气在你这一代恰好积累了极寒之脉。世所罕见。”玄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品鉴一件器物,“你可愿助孤拔出羲和剑?你为羲和宿主,可破此封印。事成之后,你可与孤共举飞升。”
韩菱纱的寒毛竖了起来。同样的话,夙瑶白天在太清殿上说过一遍,那是掌门的算计;但此刻从冰封中的玄霄口中说出来,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不讲理的宿命在向她招手。
“不感兴趣。”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玄霄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缓缓将目光从韩菱纱身上收回,闭上了眼睛,像是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你迟早会来的。你的寒脉不允许你拒绝。距离发作越近,这谷中的阳炎之力对你而言便越是不可抗拒。”
他不再说话了。那层冰晶像是又厚了几分,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韩菱纱拽着戴鼎梃的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禁地。她的脚步很快,快到翻墙的时候差点踩滑;她的呼吸也很乱,乱到第七息的时候差点忘了躲避。
直到了客院的视野范围内,她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戴鼎梃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像在太清殿上那样,给了她一个停下来的时间。
“那个人,”韩菱纱喘匀了气,直起腰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怕,是愤怒,“和夙瑶一样,看我就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不一样。”戴鼎梃说,“夙瑶要的是羲和剑的运转之道。他要的是飞升。飞升比运转之道更急,所以他比夙瑶更不会放过你。”
韩菱纱咬了咬嘴唇,血渗了一点青。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仰头看着戴鼎梃。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嗯。”
“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挡在一个能驱动神剑的疯子面前。你脑子有病吗?”
戴鼎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铜钱,肩头残留的离香草味,怀里那本倒着看了一下午的书。
“大概有病吧。”
韩菱纱瞪着他。瞪了很久,瞪到眼眶都泛了红。
然后她猛地扯过他的衣领,把他拽下来,在他耳边咬牙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我韩菱纱的命我自己扛。不要你替我挡。”
“听到了。”戴鼎梃老老实实地回答。
韩菱纱松开他,转身大步往客院走。走出三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但今天的事,我记着了。”
她推门进了厢房。这一次,不到三息,灯就灭了。
戴鼎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已熄了灯光的窗,慢慢把歪掉的衣领理好。
(第一卷未完待续)
第一卷 · 青鸾初啼
第十二章 剑鸣
韩菱纱病了。
不是寒毒发作——至少目前还不是。是那晚在禁地被玄霄一句话惊了心神,又加上翻墙回来时出了一身冷汗被昆仑的夜风一吹,第二天便发起了烧。
璇玑来送早饭时发现韩菱纱没起床,推门进去一摸额头,吓得连托盘都端歪了,撒了一地的桂花糕。她风风火火跑去叫怀朔,怀朔又去请了琼华药房的执事弟子来诊脉。执事弟子诊完了,开了三副退热的方子,临走时撂下一句“气血亏虚、外邪乘虚而入,退了烧便无大碍,根子上的毛病我治不了”。
戴鼎梃守在韩菱纱房门口,从天亮守到正午。
柳梦璃端了一碗清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离开。她只是将粥放在他手边的石凳上,轻声道:“粥凉了便不好喝了。公子若不肯离开这门口,至少把粥喝了。菱纱妹妹醒了若见你饿着肚子守她,怕是要从床上跳起来骂你。”
戴鼎梃端起粥喝了一口。离香草的味道。柳梦璃煮粥的时候放了她习惯的那味香料,清淡中带一丝微苦。
“她昨晚踢被子了。”戴鼎梃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柳梦璃微微侧头,等着他说下去。
“昨天半夜我听见她屋里翻了个身,被褥没有重新裹紧的声音。应该是踢开了。”
柳梦璃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没有问“你怎么连她翻身的声音都听得出来”,也没有说“你比她自己还上心”。她只是转身又去盛了一碗粥,放在他刚放下的空碗旁边,然后安静地走开了。
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戴鼎梃正伸手把第二碗粥端起来。他的手腕上,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铜钱手绳,在午时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柔的光。
柳梦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轻到几乎听不见,却也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些不舍得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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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菱纱在午后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怎么了”,也不是问“什么时辰了”。她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门外有一道坐在地上的人影——肩膀靠着门框,半截袖子落在门槛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手腕上的铜钱在晃。
韩菱纱盯着那截袖子看了很久。
“戴鼎梃。”她的声音有点哑。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你别进来,本姑娘现在不好看。”她抢先一步堵住了门,然后咳了两声,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我就是告诉你,我醒了。”
“烧退了吗?”
“退了。”韩菱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其实还有点热,但她不想让他进来。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她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收不回去的话。昨晚那句“我记着了”已经让她后悔了一整夜,发着烧都在后悔。
“粥在门外,柳姑娘煮的。”戴鼎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太响,却每个字都清楚,“先喝粥,再吃药。药在怀朔那里,我去煎。”
“你又不是我的丫鬟,忙前忙后干嘛?”
“你也不是我的小姐,病倒了不用我管吗?”
韩菱纱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骂完之后,她说:“粥端进来,人就出去。”
戴鼎梃推门进去,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韩菱纱忽然叫住他。
“喂。”
他回头。
“那个玄霄,”韩菱纱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烧得有点红,但很亮,“下次他再来找我的话,你不要挡在前面了。你挡得住他吗你?”
“挡不住。”
“那你挡什么挡?”
戴鼎梃想了想,给了她一个昨晚在禁地没说出口的答案:“我挡不住他,但我可以站在那儿。你看到我站在那儿,就不会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扛了。”
韩菱纱瞪着他。
瞪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整个缩进被子里,从被子里传来一句含糊不清、带着鼻音的话:“粥放着,人走。门别关,透透风。”
戴鼎梃走出去,把门留了一条缝。
隔着那条缝,他听见韩菱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端起了粥碗。喝了两口,她嘀咕了一声:“这粥里放了什么?苦苦的。”
又喝了两口,她又嘀咕了一句:“还挺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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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菱纱的病刚好到第三天,禁地方向传来了第二声剑鸣。
这一次的剑鸣不再是低沉悠长的震颤,而是一声短促锋利的裂响,像有人拿刀尖在所有人的耳膜上同时划了一下。客院松树上的松针簌簌落了一地,云天河怀里的望舒剑同时发出一声回应般的铮鸣,把正在打瞌睡的他惊得一蹦三尺高。
“什么声音?”云天河抱着剑四处张望。
戴鼎梃放下手中的琼华典籍,抬头望向禁地方向。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紧了一瞬。玄霄在催。那个男人等不起——韩菱纱的寒脉体质对羲和剑的吸引力是与日俱增的,但韩菱纱本人的拒绝也是明确而干脆的。软的不行,他不会再等太久。
柳梦璃从厢房里走出来,手中琉璃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悲悯。
“那柄剑在叫的,是什么?”她轻声问。
“是在叫它配对的另一柄剑,”戴鼎梃说,“也是在叫它的宿主。望舒剑在叫羲和,玄霄在叫菱纱。”
柳梦璃沉默了片刻,将琉璃灯往身前拢了拢,像是在护住一团不被山风吹散的东西。
“它叫得很痛。”她说。
戴鼎梃转头看她。他没有问“你怎么听得出剑在痛”。幻瞑界的梦貘一族天生便有感受他人心绪的能力,柳梦璃能听出剑鸣中的情绪,并不奇怪。但她用了一个“痛”字,而不是“急”或“怒”。她在同情一柄困了十九年的剑和一个困了十九年的人。
这是柳梦璃的特质。她对人间一切悲苦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接纳,哪怕那悲苦来自一个即将成为敌人的人。
“痛归痛,”戴鼎梃说,“但他要做的事,会害很多人。”
柳梦璃点了点头。她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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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怀朔带着夙瑶的口谕来了。
“掌门师尊传下话来,说明日起诸位随新晋弟子一同修习琼华剑术基础,由虚炤师叔统一授课。望舒剑暂由云少侠自行保管,但不得在弟子院内随意出鞘。另外……”怀朔的目光在韩菱纱身上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小心,“掌门师尊特意嘱咐,韩姑娘体弱,修行不可操之过急。每日修习完毕,须去药房号一次脉,执事弟子会将脉案呈掌门过目。”
韩菱纱冷笑了一声。
“号脉。她是想看看我的寒脉今天寒了几分,什么时候能给她焐那把破剑吧?”
怀朔面露难色,不敢接话,只能把头低下去当作没听见。
“去就去,”韩菱纱摆了摆手,语气一转,“正好让本姑娘见识见识,琼华的剑术教得有没有我们韩家的罗盘好使。说不定一个月下来,我的剑比云天河那个野人还利索。”
“剑本来就比罗盘好使,”云天河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句话,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罗盘不能打猎。”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怀朔走后,韩菱纱把戴鼎梃拽到松树下,压低声音。
“号脉这事你怎么看?”
“夙瑶在卡进度。”戴鼎梃说,“她需要一个完全成熟的羲和宿主——你的寒脉越接近发作边缘,对羲和剑的吸引力就越强,破封的可能性就越大。但她也怕你提前发作死在琼华,那就白费功夫了。所以她在养你,不是治你。”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韩菱纱咬了咬嘴唇,“那玄霄呢?他今天又吼了一嗓子,是在催夙瑶还是在催我?”
“都催。他比夙瑶更急,因为他动不了。夙瑶至少还能把你带到他面前,他连那道冰都出不来。”戴鼎梃顿了顿,“所以他迟早会直接找你。绕开夙瑶。”
韩菱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不是恐惧,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那我就在他找上门之前,先把他的底细摸透。戴鼎梃——你陪我去一趟清风涧。”
戴鼎梃微微一怔。清风涧——那是琼华两位退隐长老重光与青阳隐居的地方。在原剧情中,正是这两位长老向主角团队揭开了望舒羲和双剑的真相,也揭开了琼华飞升背后血腥的历史。韩菱纱想在他开口之前先去问清楚,这一步比原剧情早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清风涧有线索?”戴鼎梃问。
“不是我知道,是罗盘知道。”韩菱纱掏出她从不离身的罗盘,指针在盘面上缓慢旋转,最终稳稳指向前山一处云雾缭绕的方向,“这几天我在床上没别的事干,拿罗盘测了整个琼华的灵力走向。全山的灵气都往禁地流,唯独那个方向的灵气是往外涌的,反过来。能逆着琼华灵气的地方,一定有不想让掌门知道的东西。”
戴鼎梃看着她手里的罗盘。铜钱手绳在他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好。”
“就一个好字?”韩菱纱歪头看他,“不问问去了清风涧会遇到什么?”
“会遇到我陪着你。”
韩菱纱把罗盘啪地合上,转身就走。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话说多了一点都不值钱你知不知道!”
她走得很快,快到耳根的红只来得及在暮色中闪了短短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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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柳梦璃独自坐在客院的老松树下,手中琉璃灯里的火焰比往日暗了几分。戴鼎梃从藏书阁回来时,见她正仰头望着昆仑的星空,目光落在星河最密的那一片上。
“柳姑娘在看什么?”
“在看天,”柳梦璃没有收回目光,声音如常平静,“幻瞑界的星图与人间不尽相同。小时候母亲教我看星象,说每一颗星都是一个还没被人讲完的故事。”
戴鼎梃在她身旁坐下,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空。松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星河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块被揉碎的银子。
“公子与菱纱妹妹要去清风涧?”柳梦璃忽然问。
“你听到了。”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她终于转过头,琉璃灯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温润,“你们说话的时候,菱纱妹妹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那不是怕,是被一个人认真对待时特有的紧张。”
她这句话说得太通透,通透到戴鼎梃都不知该怎么接。
“梦璃不会武功,也不懂剑术。在琼华这样的地方,想来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灯,灯火在她的瞳仁里轻轻跳动,“但若公子需要一个人在你与菱纱妹妹去清风涧的晚上,替你们看着客院的灯火——梦璃可以做到。璇玑来问,我便说你们睡了。怀朔来查,我便说不知。”
戴鼎梃看着灯下的她。青丝如瀑,素衣如雪,明明是自己主动提出要替他打掩护,却把话说得像是在请求一个微不足道的恩惠。
“多谢。”他说,“但你一个人留下,不觉委屈?”
“不委屈。”柳梦璃轻轻摇头,“公子为梦璃保管的秘密,比这一夜的灯火重得多。”
她起身行了一礼,提着琉璃灯走回厢房。走到门口时,她的声音轻柔地飘了过来。
“公子手腕上的铜钱,今夜月色好,梦璃方才多看了两眼。很好看。”
门轻轻合上了。
戴鼎梃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铜钱手绳,又看了看柳梦璃厢房窗纸上映着的琉璃灯光。那灯光一直亮着,像是主人还坐在窗前,慢慢地想着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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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琼华的剑术课正式开始。
虚炤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教起剑来却一丝不苟,一套琼华入门剑诀拆了三十七式,每一式都要弟子们反复演练二十遍。云天河学得最快——他本来就会用望舒剑,虽然是当成猎刀来使,但底子在那儿。韩菱纱的短铲和剑招的用力方式完全相反,改起来颇为吃力,但她的好胜心比谁都强,额头上的汗擦都不擦,一遍不行就十遍。
戴鼎梃分到了一柄木剑。他的出剑没有任何灵力驱动的痕迹,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大,但每一剑的落点都准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虚炤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的剑尖,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柳梦璃没有参加剑术课。她坐在剑坪边的石阶上,怀里抱着琉璃灯,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虚炤问她为何不练,她只回了一句“梦璃不善武艺”,虚炤也不勉强。
课间休息时,韩菱纱凑到戴鼎梃身边,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压低声音:“今晚去不去清风涧?”
“去。”
“好,”她咧了一下嘴,“本姑娘白天的剑术课跟姓虚的老头斗了三十七个回合,晚上再跟你去探长老大本营,这一天过得比盗十个大墓还充实。”
“怕了?”
韩菱纱用一种遇到野猪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冲他笑了一下:“怕什么?本姑娘连被夙瑶当棋子都不怕,还怕两个退隐了几十年的老头?”她捞起木剑又往上场走,走出几步,背对着他补了一句,“不过你得跟上。清风涧那地方,我罗盘只能领路,里面有什么,得靠你那张什么都知道的嘴。”
戴鼎梃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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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琼华派沉入一片宁静。值夜弟子的灯笼在回廊上缓缓移动,剑坪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客院的东厢房里,韩菱纱的窗纸亮了一小会儿——她在试夜行衣的腰带系得够不够紧——然后又熄了。
柳梦璃坐在老松树下,面前摆着一壶温着的茶。
韩菱纱从厢房里探出头,看见她在月色里独坐的背影,愣了一瞬:“梦璃,你还不睡?”
“今晚的月色不错,”柳梦璃没有回头,声音轻柔如常,“二位可安心出门。这里有梦璃看着。”
韩菱纱张了张嘴,耳根又红了。
戴鼎梃走到松树下,经过柳梦璃身边时,她伸出手,将一件叠好的薄披风递给他。不是上回那件——那件她收回去了。这件是新的,料子更轻更暖,针脚细密,显然不是随手拿的衣服。
“清风涧靠近昆仑山巅,夜风比这里更寒。”她说完便收回了手,端起茶杯,继续看她的月亮。
戴鼎梃将披风系好,向她点了点头。
韩菱纱在前面催他:“快走快走,再磨蹭天都亮了。”
两人翻过客院的后墙,借着月光往清风涧的方向去了。柳梦璃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低头看着琉璃灯里的火焰。
那火焰跳了一跳,像是替她偷偷叹了口气。
(第一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