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青鸾初啼
第十三章 清风涧
清风涧在琼华后山深处,名字里带个“涧”字,路却比禁地还难走。
韩菱纱举着罗盘在前面开路,脚下是一条被藤蔓吞得只剩零星石阶的古道。两侧峭壁高耸,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冷风从峡谷深处倒灌出来,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戴鼎梃跟在她身后,肩上系着柳梦璃临行前递来的那件薄披风,料子比他想象中更挡风。
“这条路至少三百年没人走了。”韩菱纱用短铲劈开一丛挡路的枯藤,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那里面住的是活人?”
“活的。”
“你怎么知道?”她停了一步,歪头看他,“又是‘猜的’?”
“清风涧是琼华退隐长老的闭关地,”戴鼎梃跨过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木,“退隐不代表死了。琼华门规第十二条——退隐长老非羽化不得除名。”
韩菱纱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又把人家门规背下来了?”
“书挺好看的。怀朔送的那几本。”戴鼎梃回答得一本正经。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继续砍藤蔓。她嘴上不说,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人翻书的专注度和翻墙的胆量一样离谱。几天前怀朔借给他的琼华典籍堆在客院石桌上厚厚一摞,她以为他只是随便翻翻,没想到他真的一字不漏全背下来了。
“你到底为什么来琼华?”她忽然问了一句,问完又立刻补了后半句,“别答‘来都来了’,再答这句本姑娘把你从这儿踹下去。”
戴鼎梃沉默了片刻。不是想隐瞒,是在想怎样回答才不会违反“不主动透露未来”的情缘录铁律。
“因为有人在等一个能改变结局的人。”他最终说,“不是我也可以。但来的是我。”
韩菱纱没有回头,砍藤蔓的力道却轻了几分。
“又在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她嘀咕了一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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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涧的入口藏在两道瀑布的交汇处。
韩菱纱的罗盘指针越靠近涧口转得越急,最后干脆脱离了她的控制,在盘面上飞速旋转了九圈之后,笔直地指向瀑布水帘正中。她收起罗盘,仰头看着那道高达数十丈的水幕,水雾打在她脸上,将她额前碎发濡湿成一缕一缕的。
“穿过这道瀑布就是。罗盘不会骗人。”
“罗盘确实不会骗人,”戴鼎梃望着水帘深处,“但两位长老设这道禁制,八成是为了拦住所有不知情的人。我们进去之前,最好想好怎么开口。”
“你是带脑子的那个,”韩菱纱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我只负责带路和打架。里面没架可打的话,你来。”
她说完便纵身跃过水帘。戴鼎梃紧随其后。
水帘之后的景象,与琼华的仙气盎然、禁地的寸草不生都截然不同。那是两间依山而建的竹屋,屋前有一方小小的药圃,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药圃旁是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石上坐着一位老道士,须发皆白,闭目养神,面前的石案上搁着一张古旧的焦尾琴。
另一位老道士从竹屋里走出来,个头稍高,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他的目光在两名不速之客身上扫过,没有惊讶,也没有怒意,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琼华已有三百年无人擅闯清风涧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感慨什么,“一个身怀寒脉的女娃娃,一个毫无修为的后生。你们来此处,是为了双剑的事吧。”
韩菱纱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戴鼎梃。
戴鼎梃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戴鼎梃,这位是韩菱纱。冒昧打扰二位长老清修,确为双剑之事而来。”
弹琴的老道士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戴鼎梃一眼,又闭上了,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游走。那调子不像是谱好的曲子,而是随手弹的,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沉。琴声里有风声、火声、剑声、以及一声被琴弦颤音掩盖住的、遥远的钟声。
清瘦的老道士在石案对面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贫道青阳,”他自我介绍,又指了指弹琴的同修,“那是重光。我们二人曾侍奉琼华上一代掌门太清真人身侧,双剑之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在余生中悔了数百年。你们能来到此处,想必已见过玄霄,也见过夙瑶了。”
“见过了。”戴鼎梃说。
“玄霄是不是告诉这位女娃娃,她的寒脉可以驱动羲和剑?”青阳看向韩菱纱,目光带着几分怜惜。
“差不多,”韩菱纱的语气比平时硬了不少,“他还说我可以跟他一起飞升。我说不感兴趣。”
青阳微微点头,似乎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韩姑娘,你可知你的寒脉是如何形成的?”
“韩家世代盗墓,损阴德折阳寿,寒脉是老天给韩家人的惩罚。”韩菱纱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背一句她听了太多次的判词。
青阳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错了。”重光忽然开口,手指停在琴弦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韩菱纱扭过头看他,戴鼎梃也看了过去。
“这不是老天给的惩罚,是你被网缚太久了。”重光睁开双眼,那是一双与他苍老面容完全不相称的眼睛——澄澈、锐利、不带一丝浑浊,“双剑的网。”
青阳缓缓点头,接过话头:“韩姑娘,你体内的并非先天寒脉。是望舒羲和双剑散逸在天地间的灵力,在数百年的时间里被韩氏一族的人逐渐吸入体内,代代累积,到你这代恰好到达了临界。韩家人短命,是因为他们的体质被双剑灵力日积月累地浸润侵蚀,而不是什么天道惩罚。”
韩菱纱愣住了。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韩家人短命是活该”,族谱上每一代人的卒年她都背得出来。她以为这就是命——她偷了太多墓里的东西,老天罚她活不过三十,合情合理。
可是这两个老道士却说,不是。
“你们的意思是……”韩菱纱的声音有些发滞,“我韩家几百年来死了那么多人,不是因为我们盗墓,是因为两把剑?”
“盗墓确实损阴德,”青阳的语气温和却坦诚,“但这只是雪上加霜。真正的根源在你族人数百年前曾有一人误入过双剑的封印之地。那人也不知情,只是恰好经过,但双剑的灵力便从那时起缠上了韩家的血脉。望舒之气入梦,羲和之气入血。一代传一代,如网缚魂。”
重光又开始拨琴了,这次的调子转了一转,变得慢而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道理。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但因果之中,有六分是人为。”
戴鼎梃听到这句话时,抬眼看向重光。那双澄澈到近乎无情的眼睛也正看着他,仿佛在问——你知道的比你说出来的多得多,为什么不说?
戴鼎梃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但也没有开口解释。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承认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共识。
韩菱纱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她没有哭,她在抖。
不是寒脉发作的那种抖,是将一整个家族的命运翻了个底朝天后,所有压了十几年的恐惧和委屈一起涌上来的那种抖。
“那我该恨谁?”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声音却压得极稳,“恨那把我祖宗卷进网里的双剑?恨造这两把剑的人?恨琼华?”
“都可以恨。”重光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甚至没有看她,继续拨着他的琴,“也可以都不恨。恨是一种燃料,烧得快,但无法用来赶路。”
青阳似乎对同修的直言不讳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打断。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旧竹简,放在石案上,推到韩菱纱面前。
“这是双剑最初的铸造图谱。若想切断韩家与双剑的因果,可以从这图谱上找到线索。但贫道必须告诉你实话——双剑因果之网,缚住的不止韩家,还有幻瞑界的梦貘一族,还有十九年前殒命的琼华弟子,还有此刻被封在禁地里的玄霄。这张网铺得太大了,若要彻底解开,光靠你们两个怕是力有不逮。”
“四个人。”戴鼎梃说。
青阳微微一怔。
“加上云天河和柳梦璃,是四个人。”
青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重光。重光的琴声没有停,但他那只睁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赞许。
“云天河是云天青的儿子?”青阳问。
“是。”
“梦璃那丫头……”青阳沉吟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你们四个人的羁绊,若真是由那两把剑编织而成的,那便也是网的一部分。但有时候,只有身在网中的人,才能找到网的活结。”
韩菱纱将竹简收进怀里。她站起来,向两位长老鞠了一躬。她平时从不行这种大礼,弯腰的角度有些生硬,但鞠得很深。
“不管韩家人短命是老天的错还是双剑的错,我都不想让我这一代再继续短下去了。这一代的韩家人就我一个。我得活着。”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这句话——“我得活着”。不是“我不想死”,也不是“我认命了”,是“我得活着”。
戴鼎梃站在她身后,没有鼓掌没有夸她“说得好”。他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让自己与她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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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清风涧时,天色已近拂晓。
穿过瀑布水帘的一瞬间,韩菱纱忽然站住了。她站在水帘外的一块青石上,双手攥着怀里那卷竹简,像是攥着自己刚刚找回的命。
“戴鼎梃,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我的寒脉不是天灾是人祸?”
“你自己去问,你自己会信。我替你说,你会觉得我是在安慰你。”
韩菱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身上的夜行衣被瀑布的水雾浸得半透,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野猫。
“你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什么都不抢着说。”
“我嘴笨。”
“你嘴笨个鬼!”韩菱纱的声音在水声里又恢复了元气,“你这张嘴就是太会挑时候——该说的时候一个字不落,不该说的时候当一辈子的哑巴。”她骂完之后,忽然把竹简往他怀里一塞,“路上保管好。这是韩家翻身的命根子,丢了本姑娘跟你同归于尽。”
她大步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昨晚梦璃给你那件披风,是她自己做的吧?”
戴鼎梃没想到她冷不丁问这个,低头看了一眼肩上已经被水雾濡湿的披风。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韩菱纱看着他,语气凶巴巴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一个姑娘给你煮离香草的粥、给你裁新披风、半夜坐院子里替你望风——你就回了一句‘应该是’?戴鼎梃,你猜本姑娘心事一猜一个准,换到她你怎么就瞎了?”
戴鼎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肩上的披风拢了拢,不让水雾再往领口里灌。
韩菱纱看着他那个动作,沉默了三息。然后她叹了一口气——是她认识戴鼎梃以来第一次叹气叹得这么轻,轻到像是替柳梦璃叹的。
“算了,不说你了。她等了我们一夜,回去的路上咱们采点东西给她带着。她虽然不是会撒娇的人,但有人惦记总是高兴的。”
两人沿着来时的古径往回走。晨光从峡谷顶部的一线天中漏下来,将昨夜还阴沉沉的山路照得清透。韩菱纱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忽然蹲下身,从石缝里拔了几株开着小黄花的野兰草。
“这可是好东西,煮茶安神的。给梦璃泡一壶,她那个琉璃灯里的火最近老跳,多半是心里有事。”
“你知道得挺多。”
“废话,本姑娘在江湖上混了多少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她把野兰草用袖子兜了,站起来继续走,“不过我只会看别人。轮到看她——说实话,我看不太透。她太静了,静得跟一汪水似的,你往里头扔石头都听不见响。这种姑娘最难懂,也最容易被人忽略。”
戴鼎梃听着她絮絮叨叨,没有打断。韩菱纱说自己看不透柳梦璃,但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已经看得很透了。
“她心里有很多事,”韩菱纱又补了一句,“但她不肯说。不是不信我们——是不想添麻烦。”她顿了顿,“跟我刚好相反。”
“你们确实不太一样。”
“那你更喜欢哪种?”这句话问得极快,快到韩菱纱自己都没料到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她猛地把步子加快,走在前面,背影对着他,声音故意放得很冲,“算了别回答,本姑娘问着玩的。这种问题谁要听你认真答。”
她的耳根又被晨光照得透亮。
戴鼎梃没有回答,但他加快了脚步,重新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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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静悄悄的。
柳梦璃还坐在老松树下,面前的茶早已凉透,琉璃灯里的火焰却依然跳动着。她的坐姿和昨夜他们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像是用一整个夜晚把一张静坐图绣进了月光里。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眉眼间浮起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放松。
“你们回来了。”
“嗯。”韩菱纱把一兜子野兰草往石桌上一放,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路上顺便采的,泡茶用的。可不是专程给你带的——是真的顺路。”
柳梦璃看着那几株还沾着晨露的小黄花,嘴角弯了一弯。
“多谢菱纱妹妹。”
“谢什么谢。”韩菱纱把湿透的外衣脱了挂在廊下,又转身从戴鼎梃怀里把那卷竹简抽回来紧紧捏在手里,“我这叫互不亏欠——你昨晚替我们守夜,我给你带点不值钱的野草,扯平了。”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像是在盖住什么别的东西。
柳梦璃听出了那层刻意的音量。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戳破,然后将温着的那壶茶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茶凉了。我去重新煮。”
她起身时,目光在戴鼎梃肩头——她亲手做的那件披风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披风的下摆沾了几片枯叶,说明穿过密林;肩部有一小片水渍,说明过水时被淋过;系带系得很紧,说明主人一直没摘。
“公子,披风若是湿了,晾干再还。”
“好。”
柳梦璃端着茶壶往厨房走。走到回廊拐角,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壶。
壶是温的。其实不必重新煮。她只是想找个理由离开一小会儿,好让那个穿着湿衣服的姑娘先回房换衣裳,不用在她面前遮掩那份被露水打湿的别扭。
“顺路采的野兰草,”她看着茶壶,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从清风涧到客院,没有一条路顺路经过野兰草生长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茶壶里的茶凉了一夜,苦味浸透了壶壁的陶土。她倒掉凉茶时,嘴角却浮着一点极淡的笑。
有人为了给她带一株花,绕了更远的路。
这件事不需要戳破。
(第一卷未完待续)
第一卷 · 青鸾初啼
第十四章 情缘录
韩菱纱从清风涧回来后,整个人变了一个样。
不是变得更消沉——恰恰相反。她把从青阳长老那里带回来的竹简摊在桌上,用了一整个白天把上面每一道符文都描摹下来,又让怀朔帮忙借来了琼华藏书阁里所有与双剑相关的典籍,堆在厢房地上,摞起来比她膝盖还高。她盘腿坐在书堆中间,左手翻竹简,右手抄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冲窗外喊一嗓子“戴鼎梃这个字念什么”,喊完不等他回答又低头继续抄。
“她在干什么?”云天河抱着望舒剑坐在松树下,一脸茫然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那间厢房已经三天没熄过灯了。
“在找活路。”戴鼎梃说。
云天河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太深奥,便继续啃他的包子去了。
韩菱纱当然不是在搞学术研究。盗墓世家出身的人,对古文字的辨识能力本来就不比琼华的执事弟子差。她真正在做的事,是把双剑铸造图谱上的符文与韩家祖传罗盘上刻着的古篆一一对照,然后在两者的交汇处寻找切断因果的可能。
这件事在原著中没有发生过。原著里韩菱纱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到过双剑图谱,青阳长老也没有机会把这份竹简交到任何人手上。这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由她自己的双手从绝壁上凿出来的路。
戴鼎梃偶尔从她敞开的房门口经过,看见她把罗盘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将符文拓在薄纸上反复叠加,阳光透过三层纸的厚度落在她脸上,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她没有喊累,也没有再提过一次“活不过三十”这种话。
清风涧的那个清晨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韩家没有人活过三十岁,但以前的韩家人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为什么死,就知道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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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傍晚,戴鼎梃独自坐在老松树下,从怀中取出了《情缘录》。
这本空白的书卷在来到琼华之后只翻过三次。第一次是韩菱纱赠手绳那夜,书页上浮现了她的攻略进度。第二次是去禁地之前,情缘录用一行墨迹向他发出示警。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将书卷翻开到第三页,发现原本那行“玄霄已有所觉。慎之”的字迹下方,又多出了两行新的墨迹。
第一行墨迹是写给韩菱纱的:
「菱纱已阅双剑图谱全篇。此举不在原定命轨之中,乃其自身意志所为。情缘判定——从“攻略对象”晋升为“同行者”。解锁:剑心共鸣(被动)。效果:当菱纱执任意剑器时,其剑意可与鼎梃产生共鸣,无需言语便可感知彼此方位与大致心绪。」
第二行墨迹,是写给柳梦璃的:
「梦璃已三度以离香草为引,为鼎梃备食、裁衣、守夜。此三事不在情缘攻略的算计之内,纯出乎本心。情缘判定——从“心有所系”进阶为“情愫暗生”。解锁:梦貘之赐(被动)。效果:鼎梃从此不受幻瞑界幻术所惑。即便将来身处幻瞑妖界最深处,他也能一眼分辨出什么是梦、什么是真。」
戴鼎梃的目光在“情愫暗生”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情缘录从不撒谎。它不会夸大,也不会隐瞒。它说柳梦璃“情愫暗生”,那就是真的暗生了——悄无声息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地,把一份心意藏进了为他备的每一碗粥、缝的每一针线、守的每一个长夜之中。
他缓缓合上书页,垂下眼睛。
作为穿越者,他拥有预知剧情的优势。他知道未来会有七位女子先后在不同的世界中与他产生羁绊。这件事从一开始便写在情缘录的第一页上,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接纳她们、守护她们、改变她们的命运。
但情缘录从来不写他应该怎么做。它只记录姑娘们的心,把她们最柔软的部分摊开给他看。那些无法被“剧情攻略”归纳的细节——韩菱纱半夜睡不着留的一盏灯、柳梦璃为了一件披风缝了比平日多一倍的针脚——这些才是真正让一个“因果收束者”从棋局之外走进棋局之内的东西。
他重新收好情缘录,抬头时目光恰好落在厨房的方向。柳梦璃正端着煮好的茶从厨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璇玑,叽叽喳喳地报告今天弟子院里谁跟谁吵架了。柳梦璃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笑容淡得像昆仑山巅的云。
她将茶放在石桌上,看见戴鼎梃在看她,便微微偏头,目光里带着一个无声的问句——怎么了?
“没什么。茶闻着很香。”戴鼎梃说。
柳梦璃垂下眼帘,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追上来的璇玑也倒了一杯。璇玑抱着杯子闻了闻,大呼小叫地说“柳姐姐你煮的茶怎么比我娘煮的还好喝”,柳梦璃只是轻轻摇头,说“是水好”。
戴鼎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离香草的味道。她今天换了煮法——没有放那味微苦的草药,而是加了一点野兰草。韩菱纱从清风涧回来时顺手采的那几株野兰草。
她把一个姑娘别扭的心意,不动声色地煮进了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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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韩菱纱终于走出了她的厢房。
她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头发随便扎了个歪歪的髻,手里却举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矿里挖到了金子。
“我知道了!”她把纸往戴鼎梃面前一拍,声音沙哑却亢奋,“双剑的灵力缠上韩家血脉,是通过罗盘。不是任何一面罗盘——是韩家祖传的那一面!当年那个误入封印之地的祖宗,手里拿的正是这面罗盘。罗盘在探测双剑灵力时反向吸收了一部分,从此变成了一个传家宝,也变成了一个诅咒。每一代韩家人在学风水的时候都会拿这面罗盘练手,每碰一次就多吸一分双剑的散逸灵力。我爹碰过,我爷爷碰过,我太爷爷也碰过——一连碰了几百年,寒脉就这么一代一代堆上来了!”
她说得又急又快,说完之后大口喘气,像是把憋了三天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然后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竖起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示意戴鼎梃不要出声,指了指隔壁厢房。
“梦璃的体质跟我不一样,”她压低嗓子继续说,“幻瞑界的梦貘不修灵力而修梦境。双剑的灵力对她来说不是寒毒,而是某种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我今天用罗盘偷偷测了她的琉璃灯——你猜怎么着?那盏灯里的火焰,和望舒剑的剑鸣频率几乎一模一样。她那晚听到禁地剑鸣就难受,不是因为灵气太浓,是因为她的体质和望舒有某种同源感应。”
戴鼎梃从她手里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看。韩菱纱的字迹歪七扭八,画符的线段比直尺都齐,写注释的蝇头小楷却丑得像一群在纸上打架的虫子。但每一页都条理分明——双剑灵力流转路径、韩家血脉叠加代际、梦貘体质与望舒的同源推测、以及——
“你是不是发现了怎么切断因果?”他抬起头。
韩菱纱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又得意又疲惫,像一只终于逮住猎物的野猫。
“算是。但需要一个前提条件。”她把那张最重要的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摊在两人中间,“双剑必须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同时出鞘。只有双剑的灵力互相抵消的那一瞬间,韩家罗盘里的灵力才会被抽空释放,寒脉才能连根拔掉。光羲和出鞘不行,光望舒出鞘也不行。必须双剑齐出。”
“也就是说,需要玄霄和云天河同时出剑。”
“不止,”韩菱纱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没有恐惧,只有冷静的判断,“玄霄必须亲自执羲和,天河必须亲自执望舒。两个人,两把剑,对准同一个目标。在那股力量互相拉扯的瞬间,我会站在中间,用祖传罗盘把韩家几百年吸进去的双剑灵力一次性全倒出来。如果成功,我的寒脉从此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寒脉——虚是虚了点,但不会再短命了。如果失败……”
她没说完,但她不需要说完。双剑之力若有半分失控,站在中间的人便首当其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韩菱纱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想怎么把我从中间的位置上换下来。我告诉你,不可能。这是韩家的孽,我有韩家的姓,就得用韩家的罗盘亲手解。这事没得商量。”
戴鼎梃沉默片刻,然后问:“你怎么说服云天河?”
“你是带脑子的那个,他是认死理的野人。我说服不了他,你能。”韩菱纱把纸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语气重新变回平时那种天塌了也不怕的调调,“这是给你留的作业,我先去把罗盘重新校准一遍。三天没睡够,今天不跟你多说。”
她转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软。
“戴鼎梃,本姑娘认识你之前,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想的都是——我还能活几个春秋。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但想活,我还想活完之后生个孩子。”
她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过了很久,东厢房的窗纸上都没有映出烛火。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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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戴鼎梃在剑坪上找到了云天河。
云天河正在对着一个木桩练琼华剑术的第三十七式,练得满头大汗,剑招的气势倒是有了,但每一剑都像是要把木桩劈了当柴烧。虚炤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在记分册上给他加了一分力道、扣了三分精密度。
“天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戴鼎梃走到他身边。
云天河收了剑,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一种“又要让我想事情”的警惕表情。
“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什么忙?你用剑是不太厉害,但你想事情厉害。你想好的事情我帮你做就行——不用让我跟着一起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偷懒的意思。他就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你想得倒挺好。”戴鼎梃笑了一下,然后把韩菱纱的计划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差地告诉了他——双剑、玄霄、中间的韩菱纱和她的罗盘,以及如果失败意味着什么。
云天河安静地听完了。这是他认识戴鼎梃以来第一次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没有挠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抱着望舒剑,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要我出剑,我就出剑。”云天河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但如果她站中间会死,我不答应。”
“她不会死。”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站她旁边保证。”
云天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这个从出生起就靠打猎活下来的野小子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像一锤子砸在砧板上。
“你站她旁边,我站你们两个前面。我皮厚,那个玄霄要是发疯,先砍我。”他把望舒剑往肩上一扛,用宣布一个打猎计划的语气宣布了最终结论,“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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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璃从虚炤那里回来时,发现客院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的厢房窗台上,放着一束用草绳扎好的野兰草。不是上回韩菱纱顺手拔的那几株——这次的花更多、茎更直,根部的泥土还湿着,像是有人专程去清风涧的方向重新采了一趟。花束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顺路采的。”
柳梦璃拿着那张纸,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她知道从客院到野兰草生长的那片石崖需要绕过整座废弃的炼丹房旧址,来回至少一个时辰。那不是顺路。那是专程。
她没有把花插进花瓶。她找璇玑要了一只最朴素的粗陶罐,灌了半罐清水,把野兰草一株一株仔细地插好,摆在琉璃灯的旁边。然后她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了随身的针线匣子里——那里面放着她平时缝披风用的针和线,以及一段她一直没舍得用的、染成淡青色的新布料。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拿起琉璃灯,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焰升高了一点,将整间厢房照得比平时暖了几分。灯下的粗陶罐里,小黄花开得安静而自在,像是在一个终于被看见的地方安了家。
(第一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