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青鸾初啼
第九章 琼华
结界的光芒在众人面前缓缓散去,如同一道透明的帷幕被无形之手掀开。
眼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玉石阶,阶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石阶尽头,琼华派的山门巍然矗立——九根白玉盘龙柱撑起一座三层飞檐的牌楼,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山风中发出清越的鸣响。牌楼之后,层叠的殿宇依山而建,灯火辉煌,在夜幕下宛如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宫。
璇玑第一个蹦过结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昆仑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终于到家了!师兄你闻闻,还是咱们琼华的味道好——没有山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怀朔没有她那般轻松。他向看守结界的弟子低声交代了几句,又郑重地在两份担保书上签了名字画了押,这才转身对众人拱手:“诸位,入门手续已办妥。天色已晚,掌门师尊吩咐明日再正式接见。今日先安排诸位在客院歇息。”
韩菱纱踏入结界的一瞬间,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旁人或许不觉,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青气,在琼华的空气中似乎消退了几分。昆仑的灵气确实不同于别处,每呼吸一口,都像有一股清泉在洗涤肺腑。
“这里的风……”云天河站在她身后,仰头望着灯火通明的琼华殿宇,表情有些愣怔,“和我爹画上的不一样。画上是白的,这里到处都是灯。”
“废话,那是白天画的。”韩菱纱随口应了他一句,但走着走着,她发现云天河的脸上没有笑意。他抱着望舒剑,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怎么了?”戴鼎梃走到他身边。
“说不上来。”云天河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困惑之外的表情,“总觉得这地方我以前梦到过。不是来过,是梦到过。”
戴鼎梃没有追问。云天青曾在琼华修行多年,即便云天河从未踏足此地,这山间的风、殿宇的影、铜铃的鸣响,或许早已刻在某种比记忆更深的地方。
柳梦璃最后一个跨入结界。她的琉璃灯在进入琼华地界的一瞬间,灯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没有人注意到她用袖口轻轻掩了一下口鼻,眉头以极快的速度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这里的灵气太浓了。对她而言,浓得有些不适——像是被迫喝下一杯太烈的酒。但在那份不适之下,更深的感受却是困惑,是那地底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更重了。
怀朔引着众人穿过数重庭院,一路上偶尔有值夜的琼华弟子经过,无不侧目。一个抱着剑的野小子、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一个提灯的青衣女子、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这群人走在琼华千年规整的回廊上,就像一滴墨水落在白绢上,格格不入。
“怀朔师兄,”一个瘦高个的弟子拦住了去路,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这些就是掌门说的……山下带来的人?”
“正是。”怀朔语气平和但毫不退让,“掌门亲准入内。师弟若有疑问,可去问掌门。”
那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韩菱纱压低声音:“看来这仙山上的人,也不见得比山下客气的多。”
“哪里都有看人下菜碟的,”戴鼎梃并肩而行,目光直视前方,“习惯就好。”
“谁说我介意了?”她哼了一声,也直视前方,但余光在戴鼎梃脸上极快地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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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到了。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独立小院,三间厢房呈品字形排列,院中有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松树,松下摆着石桌石凳。推窗便能望见昆仑群山之间浮动的月色,清冷如霜。
璇玑帮着柳梦璃把行李搬进厢房,嘴巴一刻不停:“柳姐姐,这间房以前是我师姐住的,她下山游历去了,空了好些年。你要嫌冷清,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不必了。”柳梦璃微笑着婉拒,“璇玑妹妹早些回去歇息便是。这里的清静,梦璃很喜欢。”
璇玑扁了扁嘴,但也不好强求,又蹦蹦跳跳去骚扰怀朔去了。
韩菱纱分到了东厢房。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铺床,而是从包袱里翻出罗盘,对着窗户测了半天的方位。
“你在干什么?”戴鼎梃抱着她的药材包站在门口。
“看风水。”韩菱纱头也不回,“你不懂就算了。这仙山的灵气走向和山下完全不一样。我要是不提前摸清楚,没几天寒毒就能回来串门。”
“那就麻烦了。”戴鼎梃走进去,把药材包放在桌上,“驱寒的方子怀朔已经让人去抓了。明天开始,每天一副。”
韩菱纱放下罗盘,看着那一大包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太啰嗦了”,但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她只是走到桌边,把药材包重新扎了一下,扎得比原来更紧。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戴鼎梃皱眉出了厢房,韩菱纱紧跟着探出半颗脑袋。
来人是两个年轻道士,一高一矮,腰间都悬着法剑。高的那个正与怀朔争执,语气不善:“怀朔,你担保的凡人我们姑且不言,但望舒剑怎可借外人之手逍遥?那是本门镇派之器,按规矩必须在剑阁接受封印,不得擅动。掌门师尊宽仁,我们却不能让祖宗的规矩形同虚设!”
怀朔面露难色,正要分辩,云天河已从槐树下站了起来,挡在怀朔身前。
“剑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们要动它,先过我这关。”
他的声音不高,却实实在在,像山风忽然改了方向。他背后的望舒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柄自己震动的剑,脸色阴晴不定。
“天河,”戴鼎梃快步走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云天河的手腕上,“别急。”
韩菱纱抄着手倚在门框上,适时补了一刀:“我说几位道长,管剑这事归谁我管不着。但这么晚了,跑到客人院里嚷嚷,贵派的待客之道是不是有点——寒碜了点?”
那高个道士面颊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发火,却被矮个子的同伴拉了拉袖子:“明石,掌门确实已准了这批人暂住,我们……今晚不宜多生事端。”
叫明石的高个道士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云天河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望舒剑上停了许久。
“望舒剑在琼华,”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夹杂着某种复杂的东西,“望舒宿主便逃不开因果。你好自为之。”
两个道士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怀朔松了口气,转向众人深深作揖:“让诸位见笑了。明石师兄并非恶人,只是琼华有的戒律他比掌门还较真。明日的拜山礼上,恐怕还会有类似的场面,请诸位务必忍耐。”
戴鼎梃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韩菱纱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啧了一声:“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琼华派的入门待遇,真够隆重的。”
柳梦璃自始至终没有走出她的厢房。她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院中的一切。琼华派的道士要收望舒剑,这不是单纯的剑归谁手之争。望舒剑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也不清楚,但琼华一见到这把剑就如此紧张,恐怕不仅仅是“至宝”二字那么简单。
夜深了。
韩菱纱和柳梦璃的厢房都已熄了灯。云天河抱着望舒剑睡在槐树下,说要给新来的“朋友们”看门。怀朔和璇玑回弟子院去了,临走时怀朔又再三叮嘱明日的种种规矩,璇玑则悄悄在院中的石桌上放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说是给云天河半夜饿了吃的。
戴鼎梃独自坐在客院的小松树下。月色如水,松针的影子落在他肩上,像一层淡墨。
他从怀里取出《情缘录》,借着月光翻开书页。第一页上的字迹依然清晰——韩菱纱,劫难已过,心门已开。第二页——柳梦璃,心有所系,不再独行。
第三页上,一行新的墨迹正在缓缓浮现:
「琼华者,囚龙之地。欲破此局,须知双剑之秘。望舒宿主并非唯一——菱纱体内寒脉,恰为羲和剑之引。玄霄已有所觉。慎之。」
戴鼎梃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双剑。望舒与羲和,本就是一对。在原剧情中,望舒宿主是云天河,而支撑羲和剑运转的,正是韩菱纱被冰封十九年——不,也许更早——就开始积蓄的至阴寒体。原来玄霄并非源于故人之女的另眼相看,他看的是她的体质,看的是一个尚未成型的羲和宿主。
他缓缓合上书卷,仰头望向琼华派主殿的方向。
飞升。飞升。这座山上的飞升梦让太多人当过棋子,连死了的人都被从坟里挖出来继续当。但只要他在这里,这局棋就不按原来的谱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柳姑娘,这么晚还没休息?”
柳梦璃从廊下的阴影中走出,素衣墨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她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走到他身边,将披风轻轻放在石桌上。
“夜里山风凉,公子坐在风口,不宜太久。”
“多谢。”戴鼎梃拿起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放在膝上,“你应该早点休息。”
“睡不着。”柳梦璃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松枝间漏下的月光,“这琼华山的灵气,让梦璃很不舒服。”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措辞比平日直接了许多。
“因为这里的灵力与你的体质相冲?”
“不完全是。”她微微摇头,“是回廊上那些道士看我的目光。他们未必知道在看什么,但他们的剑知道。幻瞑界那种与生俱来的印记,瞒得过凡人,未必瞒得过这些修道之人。”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戴鼎梃,“公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月色下,她的眼睛清澈如镜,映着松影与星光,也映着他的倒影。
戴鼎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
“如何知晓?”
“现在还不能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坦荡,“但我向你保证,当你找到答案的那一天,如果你想听,我会把所有能说的事都告诉你。”
柳梦璃注视了他良久。然后她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释然意味的笑。
“这就够了。在找到答案之前,梦璃不会再问。”
她起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今晚睡不着的不止梦璃一人。韩姑娘房里,方才还亮着灯。”
戴鼎梃转过头看向东厢房。那是韩菱纱的房间,窗纸上果然还映着微弱的烛光。
柳梦璃的身影消失在廊门后,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公子左右都是要过去的,不如早些过去。晚了,灯就熄了。”
不等戴鼎梃回应,她的门便轻轻合上了。
戴鼎梃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披风,又看向东厢房那扇还亮着灯的窗子。他把披风叠好放在石桌上,起身走了过去。
他轻轻叩门。
“菱纱,还没睡?”
片刻的沉默后,门开了一条缝,韩菱纱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的头发已经散了,不再束着英气十足的高马尾,而是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号。
“你干嘛大半夜敲门?”她的语气凶凶的,但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吵醒其他人,“本姑娘都快睡着了被你吵醒。”
“灯还亮着。”
“忘了吹。”
“你心烦的时候不吹灯。”
韩菱纱愣了一下。这是她后来怎么也想不通的细节——他什么时候知道她心烦的时候会留一盏灯?
她把门缝开大了一点,让他进来。桌上果然放着她从不离身的罗盘,罗盘旁边是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在想明天琼华掌门会问什么。”她盘腿坐在床上,把被子堆成一团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被子顶上,难得安静下来,“韩家人的命短,不只是盗墓损阴德那么简单。你也知道这件事了,对吧?”
“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死,却怕明天他们问我的身体?”
戴鼎梃看着她,良久,才轻声说:“因为你怕被排除在外。你怕他们说你身体有恙,不适合修行,让你在山脚等着。你怕一个人待在没人的地方,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的死期。”
韩菱纱抱被子的手收紧了几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她只是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戴鼎梃,你不是会看相吧?”
“不会。”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知道,”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紧被角的手背上,“是想知道。想得多了,就猜得到一些。”
韩菱纱从被子里抬起半张脸,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不是泪,是比泪更软的东西。
“我说你……”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坐直了身子,一把拉过他的手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手绳系在他手腕上。手绳用的是盗墓绳的边角料,编得歪歪扭扭,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铜钱。
“别想多,这是感谢你上回在古墓里背我的。手绳加铜钱,讨个平安。”
戴鼎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铜钱,有种说不出的温度从心口蔓延开来。
“菱纱。”
“干嘛?”
“你编绳子的手艺比你铲地的手艺差多了。”
韩菱纱愣了一秒,拎起枕头就砸他。
“戴鼎梃你滚蛋!还我!”
走了。
韩菱纱的灯终于灭了,但戴鼎梃知道她是笑着闭上眼的。
他走回松树下,拿起柳梦璃留下的披风披在肩上。披风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味,是离香草的味道。
一个人坐在月色里,看着手腕上的铜钱和肩上的披风。
她们给他的东西,他都会留着。这些姑娘把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拿出来给他,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远处,琼华主殿的灯火依然通明。他知道夙瑶在等明天。玄霄也在等。他们在等望舒剑的宿主,等一个能够驱动双剑的人。
但他们在等的那个结局,他一定会先一步拦在前面。
(第一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