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喧嚣渐渐散去,深夜的医院走廊只剩清冷的灯光,拉长了苏晚孤单的身影。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阵阵发麻,胸口的钝痛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随着顾景琛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身上还带着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她作为医生,尽职尽责的证明,可这份尽职尽责,在顾景琛眼里,却抵不过林诗语睫毛轻颤一下。
苏晚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眼,将眼底所有的委屈与悲凉尽数掩去。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结婚两年,她守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自欺欺人了七百多个日夜。如今,最后一层遮羞布被狠狠撕开,她再也找不到继续自欺欺人的理由。
她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天生就该这般隐忍,只是从前,总还抱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盼着铁树开花,盼着眼前人能回头看她一眼。可现在,那点期待彻底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回到医生办公室,苏晚反锁上门,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尘封的文件袋。
文件袋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可她却清楚地记得,两年前,就是拿着这份文件,走进了顾家别墅,签下了那份改变她一生的婚姻合约。
她指尖微颤,缓缓拆开文件袋,一张薄薄的合约纸展露在眼前,黑色的打印字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眼底,扎进她的心里。
这不是普通的婚姻协议,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合约。
合约上明明白白写着,她与顾景琛的婚姻,期限为三年。期间她需要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安分守己,不干涉顾景琛的任何私生活,对外绝不公开两人的婚姻关系,不得以顾太太的身份谋取任何利益。
而顾家会给予苏家相应的商业扶持,同时在婚姻结束后,给她一笔足够余生安稳的补偿金,两人和平离婚,从此再无瓜葛。
合约的最后,还有一条补充条款:若林诗语回国,苏晚需主动配合,不得纠缠,不得做出任何伤害林诗语的事情,否则将视为违约,需承担所有违约责任,苏家也会受到连带影响。
当初签下这份合约时,她是心甘情愿的。
彼时她对顾景琛一见倾心,明知他心里藏着别人,明知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明知自己只是他等白月光回来的临时替身,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签了字。
她想着,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哪怕只有三年时间,能陪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能看到她的好。
她天真地以为,真心能换真心,陪伴能抵得过执念,可现实却给了她最狠的一巴掌。
林诗语不过是刚回国,不过是受了一点伤,就轻易牵动了他所有的情绪,让他把她这两年的付出,彻底抛在了脑后。
苏晚指尖抚过合约上自己的签名,字迹温婉,却带着当年孤注一掷的坚定,再看一旁顾景琛的签名,龙飞凤舞,冷硬疏离,没有一丝温度,一如他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对她没有半分情意。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日久生情,没有什么心灰意冷,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这场婚姻,从签约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的结局。她是合约里规定好的替身,是顾景琛为林诗语守着的空壳妻子,是这场交易里,最无关紧要的棋子。
眼眶再次泛红,这一次,苏晚没有再强忍,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合约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只是从前为了那点可怜的期待,一直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懂事,逼着自己忽略所有的不公与冷漠。
可现在,她不想再忍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打断了苏晚的思绪。
她迅速擦干眼泪,将合约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锁进抽屉,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才开口道:“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值班护士,手里拿着一份术后观察记录,语气恭敬:“苏医生,这是林小姐术后的生命体征记录,一切平稳,没有异常。”
“好,我知道了,放在这里吧。”苏晚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
护士放下记录,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忍不住多嘴叮嘱了一句:“苏医生,您刚做完急诊手术,辛苦了,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盯着呢。”
“不用,我再待一会儿。”苏晚淡淡回绝。
护士见状,也不再多言,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清晰的痛感。
苏晚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刚才顾景琛的眼神,闪过合约上冰冷的条款,闪过这两年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的卑微与挣扎。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是医术出众的外科医生,能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能从容应对各种凶险的伤情,却偏偏在这段感情里,输得一败涂地,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三年合约,如今已经过去两年,剩下最后一年,她不想再继续耗下去了。
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守着一场虚假的婚姻,守着一份冰冷的合约,除了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什么都得不到。
林诗语已经回来,顾景琛的心也彻底归位,这场替身游戏,也该落幕了。
苏晚睁开眼,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坚定。
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顾景琛”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这个号码,她存了两年,却从来没有主动拨打过几次。每次都是他深夜不归,她担心不已,却最终还是放下手机;每次她生病难受,看着这个号码,也终究没有打扰。
而他,更是从未主动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除了必要的碰面,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如同陌生人。
这一次,她主动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顾景琛低沉却带着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病房里的动静:“什么事?”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丝毫温度,满是疏离与敷衍,仿佛她这个电话,打扰了他陪伴心上人的时光。
苏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顾景琛,我们谈谈合约的事。”
电话那头的顾景琛闻言,眉头瞬间蹙起,原本看着病床上林诗语的目光,沉了几分。他走到病房外的阳台,语气冷了下来:“合约?合约有什么好谈的,你安分守己就行。”
他以为,她是看到他对林诗语上心,开始不安分,想要闹什么幺蛾子。
毕竟,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他以为,苏晚和其他贪图顾家钱财、贪图顾太太身份的女人一样,签下合约,不过是为了背后的利益。
可他不知道,苏晚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我要提前终止合约。”
苏晚的声音清晰地透过电话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顾景琛的身形猛地一顿,眉头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个一直安静懂事、对他言听计从、从不反抗的女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提前终止合约,要离婚?
“苏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景琛的语气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莫名的烦躁,“合约签了三年,中途违约的后果,你清楚。”
“我清楚。”苏晚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合约我会遵守,违约金我会承担,剩下的一年,我不想继续了,顾景琛,我们离婚吧。”
离婚。
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顾景琛耳中,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瞬间涌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苏晚会提出离婚。
在他眼里,她温顺、隐忍,是这场交易里最合格的搭档,从不添麻烦,从不提要求,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名为“顾太太”的位置上,做他的隐形妻子。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家里有一个人默默等着,哪怕他从不回应,哪怕他从未在意,可当她突然说要离开,要终止这场合约,要彻底从他的世界里退场时,他竟生出了一丝慌乱。
可这丝慌乱,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意。
他只当她是在欲擒故纵,是看到林诗语回来,觉得再也没有机会,想用离婚来博取他的关注。
“苏晚,别闹。”顾景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合约的事,等诗语病情稳定了再说,你别胡思乱想,安分待着。”
说完,不等苏晚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苏晚缓缓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心里,她所有的决定,所有的委屈,都只是无理取闹,都是别有用心。
可这一次,她不是闹,也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累了,真的想放手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在苏晚苍白的脸上,明明有光,却照不进她早已冰冷的心底。
她看着桌上的医疗文件,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专业与沉静。
从今往后,她只是苏晚,是急诊科的苏医生,不再是顾太太,更不是谁的替身。
合约也好,婚姻也罢,都该画上句号了。
不管顾景琛同意与否,她都不会再继续这段令人窒息的关系,不会再困在这场没有结果的感情里,自我折磨。
她的真心,很珍贵,不该再浪费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