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在观片灯上亮起,清晰的骨折纹路刺痛了视线,左腿胫骨开放性骨折,断端错位明显,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重。
苏晚指尖抵在冰冷的灯片上,眼神专注地研判着伤情,大脑飞速梳理着手术方案,可耳边却不由自主地萦绕着刚才走廊里,顾景琛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医生,情况怎么样?必须马上手术吗?”经纪人快步凑过来,满脸焦急,一旁的顾景琛也立刻抬眼,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晚,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那是苏晚从未在他眼中,得到过的在意。
苏晚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职业化的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开放性骨折伴错位,神经和血管有受压风险,需要立刻安排急诊手术,进行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前要先做抗感染、消肿处理,我现在去准备手术方案,家属过来签一下术前知情同意书。”
“我来签。”顾景琛几乎是立刻开口,迈步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同意书和笔。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落笔时力道沉稳,可苏晚却清晰地看到,他握笔的指尖微微泛白,尽显心底的慌乱。从前她见过他处理上亿的合作案,见过他面对商场风云的从容淡定,却从未见过,他会为一个人如此失了分寸。
苏晚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白大褂的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她是他合法的妻子,是在民政局和他领了结婚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整整两年的人,可此刻,他却以“家属”的身份,为另一个女人签署手术同意书,而她,只是那个负责做手术的医生。
多么讽刺。
这场始于家族安排、始于他对林诗语的执念的婚姻,从一开始,她就注定是个见不得光的替身。
当年林诗语远赴国外追求演艺事业,毫无征兆地离开,顾景琛深陷执念无法自拔,而顾家与苏家的商业联姻势在必行,她苏晚,不过是刚好符合所有条件,又眉眼间有几分像林诗语,才被推到了他身边,成了这段感情里,最可笑的替代品。
结婚两年,他待她疏离客气,甚至称得上冷漠,同一屋檐下,却形同陌路。他从不对外提及这段婚姻,从不带她出席任何公开场合,家里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所有人都知道,顾总心里藏着白月光林诗语,没人知道,他早已娶妻。
她也曾心存奢望,以为日久天长总能捂热一颗心,以为她的温柔陪伴、她的默默坚守,总能让他看到身边人的存在。可直到今晚,亲眼看着他为林诗语奔赴而来,为她焦灼,为她温柔,她才彻底明白,有些心,从来都捂不热。
他不是不懂温柔,不是不会心疼,只是他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林诗语,而她,连分得一丝一毫的资格都没有。
“手术什么时候开始?成功率有多大?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顾景琛签完字,抬眼看向苏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目光锐利,全然是对心上人的担忧,丝毫没有顾及,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疲惫又隐忍的女人,是他法律上唯一的妻子。
苏晚抬眸,与他对视,眼底一片平静,平静之下是翻涌的酸涩与悲凉。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半小时后进手术室,手术由我主刀,这类骨折手术临床经验丰富,成功率很高,术后规范康复,不会影响正常生活。顾先生放心,我会尽全力。”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认真。
不是作为妻子,而是作为一名医生。
哪怕心底早已痛得窒息,哪怕眼前的人是伤她至深的丈夫,哪怕病床上的是占据他全部心神的白月光,她也绝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健康开玩笑,这是医生的天职,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顾景琛看着她,眼神微顿。
眼前的女人,穿着素净的白大褂,长发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又平静的眼睛,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专业、沉稳,甚至疏离得让人陌生。
他忽然有些恍惚。
结婚两年,他似乎从未好好看过她。
只记得联姻初见时,她眉眼温婉,话不多,安安静静的,眉眼间那几分酷似林诗语的轮廓,让他最终默许了这场婚姻。婚后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又始终放不下林诗语,对她极尽冷淡,他知道自己亏欠她,却也从未想过弥补,在他心里,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她是苏家的女儿,是这场交易里,配合他的搭档。
他习惯了她的安静退让,习惯了她的懂事疏离,可此刻,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看着她冷静外表下,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他的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但这丝异样,很快就被手术室亮起的红灯,和对林诗语的担忧冲散。
苏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更衣室,准备换手术衣。
狭长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映着她孤单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顾景琛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却久久没有散去。
更衣室里,苏晚摘下口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的儿女情长、所有的心酸委屈都压在心底。
现在,她是苏医生,不是顾景琛的妻子,更不是谁的替身。
她快速换好手术衣,戴好帽子口罩,做完术前消毒,迈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手术室。
手术台上,林诗语已经被麻醉,安静地躺着。苏晚站在主刀位置,眼神专注,动作娴熟而稳定,配合着器械护士,一步步展开手术。
无影灯落下,照亮了手术区域,也照亮了她沉静的侧脸。她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将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到手术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外界的一切,忘却那些令人窒息的情感枷锁。
手术室外,顾景琛始终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他靠在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手术室的红灯,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医护人员都不敢靠近。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除了担忧林诗语,脑海里竟时不时会闪过苏晚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闪过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带着疏离的“我会尽全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苏晚率先走了出来,手术衣上沾着些许血迹,摘下沾着汗水的手套,脸上带着术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
“手术很成功,骨折部位已经复位固定,接下来转入病房观察,只要术后护理得当,恢复情况会很乐观。”
听到这句话,顾景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身形微微放松,第一时间就朝着苏醒室的方向走去,全程没有看苏晚一眼,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声感谢,仿佛她只是一个完成了工作的陌生人。
苏晚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底的疲惫与悲凉再也藏不住。
她缓缓靠在墙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钝痛,远比手术台上的疲惫,更让人难以承受。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林诗语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让他方寸大乱,而她,就算拼尽全力救了他的心上人,也依旧是那个无关紧要的替身,是这场婚姻里,多余的存在。
夜色更深,急诊科的喧嚣依旧,可苏晚却觉得,心底的某个角落,随着这一夜的见证,彻底冷了下去。
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却永远救不了,自己这颗困在替身婚姻里,满目疮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