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雪停了三天,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有化尽,背阴处还残留着一片一片的白,像一块块补丁贴在青砖地上。坤宁宫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冰溜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的琉璃簪子。安儿每天都要去敲那些冰溜子,敲下来一根就拿在手里当剑耍,耍一会儿就化了,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放下。春桃在后面追着喊“小皇子快放下,别冻着手”,他充耳不闻,跑得更欢了。
宋意这几日觉得身子有些乏,说不清是哪里乏,就是提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懒懒的。春桃说她气色不好,脸颊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有血色,非要请沈太医来请脉。宋意说不必了,大概是天冷懒得出门,在屋里待久了闷的。春桃不听劝,自己跑去太医院把沈太医请了来。沈太医来得很快,搭上脉眉头皱了一下,又搭了一会儿,眉头松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有喜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安静到春桃手里的茶盏盖子掉了,叮叮当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门槛上停住了,才碎成了几瓣。春桃愣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受惊了的猫。夏竹从外间跑进来,听见“有喜了”三个字,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宋意的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沈太医说脉象还浅,但很稳。她又要做母亲了。安儿快五岁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只有安儿这一个孩子了,没想到老天爷又给了她一个。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萧衍正在见大臣。德安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朱笔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打断大臣的禀报,耐心地听完了,批了折子,让大臣退下,然后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德安,赏。太医院所有人,重赏。坤宁宫上下,人人有赏。”
德安笑眯眯地应了。
萧衍当天下午就去了坤宁宫,进了殿门先把身上的寒气抖了抖,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暖了才走到宋意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衣料,像是在感受什么。
“几个月了?”
“沈太医说刚满两个月。”
“上次怀安儿的时候,你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这次呢?”
“这次还好,还没开始吐。沈太医说每个人怀孕都不一样,有的人头胎害喜厉害,二胎就好多了。”
萧衍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握住了她的手。“你好好养着,宫里的事能放就放,让春桃她们去操心。折子朕自己批,你不用来帮忙了。”
“陛下,臣妾才两个月,身子还轻省,不用这么紧张。”
“朕不紧张。朕只是让你好好养着。”
宋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心在出汗——这不是什么“不紧张”的样子。她笑了笑没有戳穿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安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最后一根还没化完的冰溜子,献宝似的举到宋意面前,“母后你看,好长一根!安儿从最高的树枝上敲下来的!”他的小手冻得通红,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宋意拿帕子给他擦了鼻涕,又给他擦了手,把冰溜子没收了。安儿不乐意嘴噘得能挂油瓶,她把安儿拉过来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安儿,你要做哥哥了。”
安儿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什么是哥哥?”
“哥哥就是弟弟妹妹的哥哥。母后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宝宝,等小宝宝生出来,你就是他的哥哥了。你要照顾他,保护他,把好吃的留给他吃,好玩的留给他玩。”
安儿低头看着宋意平平的小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摸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摸疼了里面的小宝宝。
“母后,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明年夏天。等银杏树叶子绿了,花开了,小宝宝就出来了。”
安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弯下腰对着宋意的肚子说了一句“小宝宝你好,我是你哥哥,我叫安儿。你快点出来,哥哥带你玩”。萧衍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
腊月二十二,过了冬至,白天开始一天比一天长了。宋意的害喜终于来了,比怀安儿的时候轻一些,但也够她受的了。每天早上起来先要干呕一阵,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的。春桃给她准备了酸梅汤、陈皮水、姜茶,轮流换着喝。她喝了能好一会儿,过一会儿又难受了。萧衍看着心疼,又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多来几趟坤宁宫,陪她坐坐,说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祭灶神,安儿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红了。宋意现在有了身孕,不能久跪,萧衍让她站着,她不肯,说这是规矩不能破,跪了一小会儿就起来了,萧衍扶着她,安儿在旁边看着她。
灶糖、年糕、饺子、汤圆摆了一桌。安儿最爱吃灶糖,抓了一块往嘴里塞,嚼了两口皱眉头,说今年的灶糖没有去年的甜。春桃说那是去年的糖放了一年,化了,甜味都跑了,今年的糖是新做的,怎么会不甜。安儿说不甜就是不甜,又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说这块甜,比刚才那块甜多了。春桃看着他那副“挑食还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腊月二十五,宫里开始贴窗花、挂灯笼。春桃剪了一大堆窗花,有福字、有喜字、有花鸟鱼虫,把坤宁宫的窗户贴得满满当当。安儿站在椅子上看春桃贴,指挥她“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春桃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宋意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捧着一杯热牛乳,慢慢地喝着。牛乳是萧衍让人从御膳房每日送来的,说孕妇要多喝牛乳,补充气血,补钙质,对孩子好,对大人也好。
腊月二十八,御膳房蒸了好几笼馒头。有寿桃的,有小鱼的,有小兔子的,还有几个是照安儿的模样捏的。安儿看着那个面人版的自己歪着脑袋研究了半天,伸手一把抓过来,张嘴就咬。面人的耳朵被他咬掉了,嚼了两口吐了出来,说不好吃。宋意拿帕子擦他嘴角的面渣,说他浪费粮食,他不服气说面人不好吃,不是安儿浪费。
腊月二十九,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齐王的案子虽然结了,但他又查到了一些新东西。不是齐王的,是陆仲和的。他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被遗漏的记录,记录上写着陆仲和在被贬之前曾经暗中往海外转移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大,只有几千两,但时间点很巧,恰好是六王谋反前夕。林怀远推断,这笔银子是陆仲和给自己留的后路,他知道六王谋反未必能成,万一失败了,他还有一笔银子在海外可以养老。陆仲和出海了,那笔银子应该还在海外的某个地方藏着。萧衍说不用追了。陆仲和已经死了,银子找不找得回来无所谓,人死债消。
萧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齐王也处置了,陆仲和也死了,周世安自尽了,陈文远闭嘴了,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该贬的贬了。案子彻底结了,没有再追的必要了。
除夕,年夜饭摆在乾清宫。今年比去年又冷清了一些,太后不在了,但还是三个人。宋意坐在萧衍身边,安儿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穿着大红的新衣裳,像个年画娃娃。他今年已经会用筷子了,虽然用得不太好,夹菜的时候经常夹到一半就掉了,但坚持自己夹,不要人帮忙。
萧衍给宋意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虾仁,给她盛了一碗鸡汤,让她多吃点。宋意说他太紧张了,自己才怀了两个多月,行动自如得很,用不着这样。萧衍说朕不是紧张,朕是高兴。高兴也要多吃。
安儿看着父皇给母后夹菜,也拿起筷子给宋意夹了一筷子青菜,颤颤巍巍地放进她碗里,说“母后吃菜菜,身体好”。宋意把菜吃了,摸了摸安儿的头。安儿又给萧衍夹了一筷子肉,说“父皇吃肉肉,长壮壮”。萧衍把那块肉吃了,也摸了摸安儿的头。
窗外爆竹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殿柱嗡嗡响。安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趴着看烟花,嘴里喊着“父皇快来,母后快来,好漂亮”。萧衍和宋意并肩走到窗前,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那些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熄灭、再绽放、再熄灭。
“陛下,新年好。”
“新年好,知意。”
这是萧衍第一次没有叫她“宋知意”,没有叫她“皇后”,而是叫了她的名字。她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窗外的烟花,没有看她,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